《岁岁六一不见君》桃紫璃

10、利刃破伪 天光澄澈，

　　天光澄澈，初夏清晨的薄雾被暖风吹散，市局实训楼下的水泥地面被朝阳晒得发亮。
　　实训队伍早早集合完毕，经过昨天老城区坠亡案的外勤，不少学员脸上还带着奔波过后的倦意。队内刚刚收到通知，老人坠亡案维持意外失足的结论，不予重新复核，同时市局把一桩积压半年的浴室窒息悬案下放过来，交给实训小队当作辅助学习的案例。
　　这桩旧案现场早已被彻底清理，时隔半年，直接物证几乎损耗殆尽，在老警员眼里属于食之无味的积案，本意只是拿来给学员走一遍流程，学一学基础的案卷梳理，并没有指望能查出什么新东西。
　　队列之中，江临指尖捏着刚分发下来的案卷复印件，垂着眼睑，一页页慢慢翻阅。
　　昨天现场所见的种种疑点依旧盘旋在他心底，向内凹陷变形的护栏、阳台地面被刻意擦拭过的痕迹、恰好落在六月一日的死亡时刻，这些东西他全都记在那本从不示人的黑色私录本里。可他强迫自己没有沉陷在私人旧怨当中。只盯着八年前的那一件惨案，只会被局限住手脚，想要触达根源，就要看见所有被掩盖在“意外”外壳之下的案件。
　　“又是意外，怎么最近尽是这种案子。”陆骁站在一旁，草草翻完两页，便把案卷合上，脸上满是无趣，“浴室通风不好窒息，听着就没什么突破口。”
　　周围几个学员纷纷点头附和，大家都顺着卷宗给出的结论，先入为主认定这就是一场普通的生活事故。
　　江临没有搭话，眉头微微收拢，目光反复落在校验报告那几行文字上。
　　站在他身侧不远处的谢疏辞，察觉到了他状态的异样。
　　谢疏辞同样是参加本次实训的学员，身形清挺，眉眼清隽，自排队开始，视线就若有若无落在江临身上。他很了解江临，清楚这份平静外表之下藏着多么执拗的心思，旁人只看见案卷的最终定论，江临却总能捕捉到文字缝隙里那些被忽略的漏洞。
　　趁着带队警员转头交代其他事项的间隙，谢疏辞微微侧身，不动声色挪到江临身边，肩膀隔着一小段距离，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看出问题了？”
　　江临抬眼看向他。
　　旁人只会看见江临孤僻冷硬的一面，只有谢疏辞知道他心底压着多重的枷锁。也只有在谢疏辞面前，江临不必时刻全副武装地竖起防备。
　　“报告写的是燃气通风不畅导致窒息。”江临指尖点过尸检记录，语调平稳，“但尸检报告里完全没有一氧化碳中毒的相关指标，管道勘验记录也写明燃气管道完好，不存在泄漏。逻辑本身就站不住脚。”
　　谢疏辞目光扫过那几行报告，眉头轻轻一蹙。他主攻现场痕迹学，对化学毒理不算精通，但能听懂江临话里的疑点：“半年过去，现场环境物证大多已经消散，想要重新取证，难度很大。”
　　“档案室应该会留存当初微量物质检测的原始备份。”江临说道，“不是现场实物，是当初采样之后仪器导出的数据报表，那部分文件一般不会销毁。我想申请调阅。”
　　他转头，向前方的带队警员提出申请。
　　老警员摆了摆手，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时间隔得太久，空气样本早就挥发干净，就算调出报表，也大多是环境杂质，看不出有效线索，没必要耗费功夫。”
　　江临没有退让，却也没有强硬争辩，正打算再措辞争取几句。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平和的男声从队伍后方传来。
　　说话的是沈辞，正式在编的年轻警员，近期在市局负责旧案卷宗整理工作，恰巧路过实训集合的位置。一身笔挺警服，待人谦和有礼，看上去尽责又温和。
　　“那份原始电子备份确实还在档案系统里。”沈辞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案卷上，语气公事公办，“学员用于案例研习，符合调阅权限，可以打印出来。”
　　带队的周砚鸿看了沈辞一眼，没有提出异议，颔首应允：“那就调出来，所有人一起观摩。”
　　没过多久，厚厚的打印报表送到众人手中。
　　满纸密密麻麻的物质检测参数，一堆生僻的化学代号，大部分学员看得一头雾水，只觉得枯燥晦涩。
　　江临双手捏着纸张，目光飞速游走，大脑高速完成物质比对、配比推演、环境条件排除。谢疏辞就站在他旁边，微微偏头，安静陪着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在江临指尖无意识攥紧纸页的时候，悄悄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是无声的安抚。
　　江临侧头望了他一眼，心神稍稍安定下来。
　　片刻之后，江临抬起头，清晰冷静的声音穿透周遭细碎的交谈声：“死者并不是燃气中毒窒息，致死原因，是高纯氩气缓释置换氧气。”
　　全场骤然安静。
　　周围学员面面相觑，大多对惰性气体杀人的手法闻所未闻。
　　“氩气无色无味，密度大于空气，在密闭浴室的低位缓慢释放，会逐步将氧气向上挤压排出空间。”江临条理清晰地拆解整个作案过程，“人体在毫无感知的情况下缺氧昏迷，直至死亡。整个过程没有毒素、没有明火，不会留下打斗伤痕。事后只要开窗通风数分钟，氩气便会完全散入空气，现场不会遗留任何直观物证，普通勘验手段极难察觉。”
　　说到这里，他的指尖指向报表最底部，一行被标注为环境杂质、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微量碳酸盐检测数据。
　　“唯独这一点。碳酸盐微粒，来自氩气钢瓶减压阀长期使用产生的氧化剥落物。自然环境之下，密闭浴室内部不会出现该类成分，这是仅存的人工作案痕迹。”
　　一番话说完，在场那位从业多年的老警员神色彻底凝重下来。他处理过无数凶案，却是第一次接触到如此依托化学原理、近乎完美的行凶方式。
　　人群的角落，温屿远远站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得明白江临推理之中的严谨缜密，眼底藏着一份克制的、无望的欣赏，却没有上前靠近，只是安静伫立在人群外围。
　　沈辞向前踏出半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神色，仿佛真心为学员的突破感到赞叹，语气公正客观：“整套推理逻辑完整，依据检测数据支撑，我会向上递交这份研判，正式重启这桩浴室窒息案的侦查，后续会溯源钢瓶的租赁、流转记录。”
　　交代完毕，他拿上几份卷宗，便转身离开，回归自己的工作，没有多余的攀谈。
　　实训任务继续开展，学员们四散开来，低头记录这起极具特殊性的教学案例。
　　喧闹褪去，走廊边上只剩下江临与谢疏辞两人。

　　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江临的侧脸上，褪去了往日的阴郁沉重。
　　谢疏辞看着他，声音放得柔和：“刚才当众推翻既定结论，风险不小。”
　　“但线索摆在数据里，不该被掩埋。”江临把报表小心收进文件夹，指尖还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微颤。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只能在深夜的寝室，对着私人笔记本独自推演一桩桩旧案的疑点。所有的猜想都仅仅停留在纸面，没有渠道求证，更没有机会推动现实里的侦查。
　　而现在，依靠自己掌握的化学知识，他真的撕开了一桩被定义为意外的陈年凶案，让一桩尘封半年的案子得以重启调查。
　　不只是执念深重的六月一日旧案，许许多多被草草归档、盖上意外标签的案件，似乎都拥有了被重新审视的可能。
　　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是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进展。
　　长久压在心底的沉郁，一点点散开。
　　江临抬眼看向身侧的谢疏辞，少年眉目清隽，正安静望着自己。有个人并肩站在这里，不必独自背负全部重量，这份感觉让人心安。
　　风从走廊的窗口吹进来，翻动手中案卷的纸页。江临的心底腾起一股久违的、真切的希望。
　　原来往前走这件事，是真的可以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