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灯下藏霜 厚重的卷宗 ...
-
厚重的卷宗还摊开在阅览桌上,谢疏辞握着微型相机,正要拍下那页被篡改的现场笔录。
冷不丁,楼下传来铁门“哐”的一声轻响。
不是沉稳规整的军官脚步声,是鞋底碾过碎石,带着几分随意拖沓,像是某个偷溜出来闲逛、或是偷偷躲来旧楼抽烟的学员。
声音顺着空旷的天井往上飘,一步步踏上外侧的水泥楼梯,正朝着二楼档案室的方向过来。
江临浑身一僵,手里攥着的纸条险些滑落。
深夜这个点,按理不会有人跑到荒僻的旧副楼。可警校里总有不服管束的学生,会躲开宿舍查寝,跑到偏僻角落躲懒抽烟。
一旦被撞破,后果一样不堪设想。
谢疏辞指尖飞快,一下按灭桌上的台灯。房间骤然坠入浓稠的黑暗,只有安全出口那块绿牌,远远投来一点朦胧冷光。
“躲起来。”他用气音快速说道。
来不及收拾桌上摊开的绝密档案,谢疏辞伸手一把将江临拽到巨型档案柜的夹缝之间。两排高大铁皮柜子挤出来一道狭窄缝隙,勉强容下两个人,空气闷得发沉,连呼吸都要压得极浅。
卷宗、相机、写满线索的纸条,全都留在外面的桌子上,没有时间收。
这是最凶险的局面。来人只要推门进来,一眼就能看见桌上的东西。
脚步声踏过走廊地板,哒哒,哒哒,越来越近。
来的是两个高年级男生,应该是考完试心里烦闷,偷跑出来抽烟散心。
“就这儿吧,这边晚上没人。”其中一个人声音漫不经心,就在档案室门外几步远的位置停下。
打火机“嚓”的一声亮起,微弱橘色火光透过门缝漏进屋内,在地板上扫过短短的一瞬。
江临贴在冰冷的铁皮柜壁上,后背已经冒了一层薄汗。隔着一道薄薄铁门,外面两个人的对话清清楚楚传进来。
“听说老副楼闹传闻,说以前有学员在这里查旧案子,后来莫名其妙出事。”
“瞎扯,什么神神鬼鬼,还不是八年前那桩扫毒的遗留烂摊子,上面不让提罢了。”另一个人吐了一口烟,语气无所谓,“上头压得死死的,谁碰谁倒霉,咱们少掺和。”
江临心脏猛地一缩。
连普通老生都知道这案子是块碰不得的禁区。
可他们只知皮毛,不知道所谓的“出事”,不是意外,是人为的清除。
“对了,刚刚上来的时候,楼下侧门怎么虚掩着?不会已经有人先躲过来了吧?”
这话一出,夹缝里的江临和谢疏辞同时绷紧。
“不会吧,难道还有跟我们一样逃寝的?”
其中一人脚步挪动,朝着档案室的铁门靠近。
江临的手指死死抠住柜板,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最坏的结果:被撞见私闯档案室、绝密证据被发现、两个人直接被盯上,重蹈那些失踪者的覆辙。
谢疏辞微微侧头,在黑暗里看向江临,眼神示意他沉住气,不要冲动。
那人伸手,握住档案室的门把手,轻轻往下压。
万幸,锁扣咬合牢固,门纹丝不动。
“锁死的,看来没人。”那人松开把手,嗤笑一声,“想多了。”
两人就在门外的走廊抽烟闲谈,话题绕来绕去,偶尔还会再提起几句被封禁的六月旧事。他们了解的只是坊间零碎流言,却每一句,都在印证江临这些年的猜想。
原来并不是完全无人知晓。
只是所有人都畏惧背后的力量,选择闭口不谈,假装看不见。
足足煎熬了近二十分钟,门外的烟火气息慢慢变淡。
“差不多该回去了,晚了被宿管抓到要记过。”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下外侧楼梯,再传来一声铁门闭合的闷响,整栋副楼重新回归死寂。
又耐心等待了数分钟,确认楼下彻底没有动静,谢疏辞才小心翼翼从夹缝挪出来,快步走到门边,透过门上小窗反复确认走廊空无一人,才重新拧开那盏小小的台灯。
昏黄光亮重新落回桌面。
桌上的卷宗还原样摊开,微型相机静静摆在纸页旁,万幸,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江临慢慢走出来,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蜷缩,微微发麻。冷汗浸透内里的衣衫,夜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一阵阵发冷。
“刚才太险。”谢疏辞拿起相机,检查刚刚拍下的照片,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今晚纯属运气。下次,绝对不能再冒这种无准备的风险。”
江临望着桌上摊开的原始勘验记录,心绪翻涌。
方才门外两个老生随口的闲谈,像一道缝隙,撬开了长久笼罩这件案子的迷雾。
过去四年,他只有梦魇、碎片般的记忆、无处诉说的怀疑,所有人都告诉他,家人的离世只是命运无常。
可今夜,他拿到了篡改过的官方底稿,也听见无关外人的侧面佐证。
这不是臆想,这是真实发生过的罪恶。
一股微弱却滚烫的希望,从无尽的绝望之中生长出来。
原来真相不是遥不可及的幻梦,它就藏在这些泛黄纸页之间,只要继续深挖,就能把那些藏在光明外壳之下的污秽全部拽到阳光底下。
哪怕步步皆是危机,哪怕每一步都赌上性命,也值得。
“把剩下的记录全部拍完。”江临声音微微发哑,眼神却格外明亮,“我们抓紧时间离开。”
两人不再耽搁,分工协作。谢疏辞快速拍摄每一页关键内容,江临负责核对条目,记下人物关系、时间线、被抹除的物证。结束之后,仔细复原所有卷宗摆放位置,擦干净桌面所有指纹,不留半点来过的痕迹。
一切处理妥当,将近十一点半。
两人关灯锁门,沿着来时僻静小路分头离开。
分别之前,谢疏辞神色凝重地叮嘱:“最近千万克制,不要主动去打探相关话题。对方虽然未必知道是我们,但这栋楼已经被人留意。有新发现,我会找安全渠道传消息给你。”
“我明白。”
江临点头,转身融进树影。
男生寝室这边,宿舍早已熄灯。
陆骁睡得很沉,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温屿并没有睡。
自江临借口出门散心之后,他就一直靠坐在床边,没有合眼。
他心里清清楚楚,江临那番说辞是谎言。温屿熟悉江临身上每一点细微变化:出门之前紧绷的下颌,藏在眼底压不住的执念,还有刻意避开室友目光的小动作。
他猜不到江临具体去往何处,查着什么样的秘密。可他能感受到,江临正在一头扎进一个巨大、危险、随时可以将人吞噬的漩涡。
心底那份悄无声息滋生的喜欢,混杂着浓重的担忧。
他聪慧、冷静,本应该明哲保身,远离一切是非。可面对江临,理智总是节节败退。他不想揭穿,不想逼迫,只想要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替他留意周遭的风雨。
楼道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门锁被无声转动。
江临推门回来,满身夜气,眼底却带着一种温屿从未见过的光亮。那是看见希望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仿佛漫长黑夜终于窥到一线曙光。
江临没有留意黑暗里,投向自己的那道沉沉注视。他疲惫地躺上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刚刚看见的卷宗内容。
他心里生出期许,以为熬过这么久的苦难,距离告慰家人的那一天,终于越来越近。
他还不知道。
这一缕来之不易的微光,只是命运布下的诱饵。
越是真切的希望,坠落之时,便越是万劫不复。
毁灭,已经在不远处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