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六一不见君》桃紫璃

5、暗夜窥卷 夜色彻底吞

　　夜色彻底吞没警校的楼宇，晚上九点四十分，整座校园渐渐归于沉寂。
　　晚自习结束的人流早已散去，主干道上只剩零星晚归的学员，说笑打闹的声音隔着很远飘过来，很快又消散在晚风里。路灯间隔很远，投下一圈圈昏黄朦胧的光晕，树影在地面拉扯出斑驳扭曲的纹路。
　　寝室之内，灯火还未熄灭。陆骁正趴在书桌前收拾战术课的护具，金属卡扣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温屿坐在一旁，低头翻阅一本法医学讲义，指尖时不时在书页边角做着简短批注。
　　“江临，这么晚还要出去？”陆骁抬起头，看见江临披上一件深色薄外套，不由得随口发问，“都快到熄灯时间了，训练场这时候也该锁门。”
　　江临扣上外套纽扣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心里记着和谢疏辞的深夜约定，夜闯档案室查阅封存卷宗这件事，半分都不能向外泄露。消息一旦走漏，不止苦苦寻觅的线索会彻底湮灭，他与谢疏辞两个人，都要坠入难以预料的险境。
　　“心里有些闷，下楼随便走走。”江临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异样，“很快就回来。”
　　温屿从书页间抬眼，目光轻轻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眼底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忧虑。他素来观察力过人，能够捕捉到旁人轻易忽略的细微情绪。
　　“不要在外逗留过久，十点半宿舍楼就要关门。”温屿缓缓开口，语气恳切，“最近校内加强管控，偏僻的旧楼区域尽量不要靠近。”
　　江临被他看得心底微微发紧，只能轻轻颔首：“我记住了。”
　　那本记录着三年追查线索的黑色硬壳笔记本，他没有随身携带。本子太过惹眼，若是意外被人发现，便是灭顶的祸事。江临把它牢牢藏进床板与墙壁夹缝的最深处，锁扣扣合严实。口袋之中，只装了一支微光手电，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他默写下的八年前六一扫毒案全部关键时间节点。
　　轻轻带上寝室房门，走廊声控灯随着脚步次第亮起，又在身后一步步熄灭。空旷楼道回荡着他孤单的脚步声，每向前踏出一步，都如同行走在薄脆的冰面之上，底下便是深不见底的寒渊。
　　距离约定的十点，还剩十五分钟。
　　档案室坐落在老教学楼西侧副楼，楼体年岁久远，外墙墙面斑驳剥落。白日这里是学员查阅资料的地方，入夜之后便人迹罕至，绝大多数房间全部落锁，唯有手握特殊权限的人，才能够踏入这片禁地。
　　江临刻意避开灯火通明的主道路，沿着浓荫遮蔽的林间小道迂回绕行。夜里的风带着凉意穿过枝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隐匿在暗处窃窃窥听。沿途偶尔遇上巡逻的安保人员，他便迅速侧身躲进树后阴影，屏住呼吸，等到脚步声远去，才敢继续前行。
　　几番辗转，他终于抵达老副楼的侧墙外。
　　灰黑色的楼房静立在沉沉夜幕里，大部分窗户漆黑一片，只有二楼档案室的一扇小窗，漏出一点微弱的光线。
　　侧门没有完全锁死，虚掩着一道缝隙。
　　江临抬手，轻轻推开门板，一声极轻的“吱呀”划破寂静，惊得他瞬间浑身绷紧。他快速闪身进去，反手将门合拢。
　　楼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墙上安全出口标识散发幽幽的绿光。空气里满是旧纸张、油墨与木质书柜混合在一起的陈旧气息，安静得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轰鸣。
　　“来了。”
　　前方楼梯转角，一道清冷男声低低响起。
　　谢疏辞就站在台阶之上，一身简单黑色便服，手里握着一盏调至最低亮度的台灯，周身大半浸在阴影之中。他似乎早已等候多时，神色平静，不见慌乱，唯有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路上没有被人撞见吧。”谢疏辞缓步走下两级台阶，目光仔细扫过江临周身，确认没有留下显眼痕迹。
　　“绕小路过来，避开了巡逻。”江临压着嗓音回答，心脏依旧跳得飞快。
　　“跟我来，动作放轻。”
　　谢疏辞转身，带着江临走上楼梯，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档案室的厚重铁门前。他取出一枚小小的权限钥匙，钥匙转动，锁芯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响。
　　大门向内缓缓敞开。
　　一望无际的档案柜林立在眼前，一排排延伸向黑暗深处，无数卷宗被整齐收纳，无数真相与冤屈，一同被封存在这密闭的房间。
　　谢疏辞把台灯放在阅览桌上，只留下一小片有限的光亮，其余地方尽数沉于黑暗。
　　“这里存放的，是对外不会公开的原始卷宗副本。”他压低声音，伸手抽出一叠厚厚的档案，封皮颜色暗沉，上面印着绝密归档的字样，“公开课堂播放的全部是删减版本，真正的记录，都在这里。”
　　厚厚的卷宗摊开在桌面上。
　　江临俯身，目光落上去。
　　一行行文字，一张张现场勘验底稿，毫无遮掩地铺展在他眼前。
　　当年扫毒行动结束之后，接连数起六月离奇死亡案件的原始笔录，被课堂抹去的毒品结晶物证记录，多处现场发现不属于死者的制服纤维备注，还有几份被驳回的重查申请。申请报告末尾，全部签着几个模糊却地位极高的名字。
　　每一页，都在印证他三年来全部的猜想。
　　父亲出任务那天，报告之中一笔带过的匿名告密线索来源不明。母亲遇害现场，遗留一枚不属于受害人的金属纽扣。哥哥江屿的天台，勘验初稿清清楚楚写明：现场发现多份外来物证，后续归档阶段予以清除。
　　指尖抚过冰冷的纸页，江临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压在一家人身上的悲剧，从来都不是命运无常。是人为，是包庇，是一场精心策划、层层掩护的杀戮。
　　胸腔之中翻涌着愤怒、悲痛，还有一丝终于抓住实据的恍惚，种种情绪交织冲撞，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
　　“不要发出声音。”谢疏辞注意到他肩膀在细微发抖，伸手轻轻按住卷宗边缘，目光沉沉看着江临，“这些只是冰山一角。敢销毁物证、压下多起命案，背后牵扯的势力，远比我们想象的庞大。”
　　江临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稳住翻涌的心神，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寒凉。
　　“这些记录，可以摘抄带走吗？”
　　“原件不能离开档案室。”谢疏辞摇头，从口袋摸出一卷微型相机，“我可以帮你拍下全部关键页，但是绝对不能外泄。一旦照片流传出去，我们两个人，都会立刻成为下一个献祭目标。”
　　江临咬了咬下唇，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走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皮鞋踩踏地面的声响，节奏沉稳，越来越靠近档案室这扇铁门。
　　两人同时僵在原地，房间内瞬间死一般寂静。
　　深夜这个时间，本该不会有人来到这栋废弃副楼。
　　是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