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晚风遇寒 傍晚六点, ...
-
傍晚六点,警校结束全天课程。
夕阳压在远处教学楼顶,把整片训练场地染成滚烫的橘红色。晚风卷着夏末燥热的气息吹过来,拂过一排排藏青色制服,喧闹声、脚步声、说笑声响成一片。
学员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有人去食堂,有人去训练场加练,整座校园鲜活热烈,唯独衬得江临愈发格格不入。
他收拾好书本,独自一人走在最后。
午后秦敬山教授那节案例课的内容,像一根细小冰冷的针,死死扎在他心底。
现场毒品残留、物证清除、内部归档、人为压案。
每一个字眼,都在疯狂印证他三年来最恐怖的猜想。
六月献祭不是外部毒贩的报复闹剧,是警队内部有人常年配合、常年封口、常年抹平人命。
凶手一直就在里面。
就在这群穿着正义皮囊、学着律法、说着守护光明的人之中。
江临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按压着口袋里的黑色笔记本,心脏沉得发紧。他需要更多线索,需要权限,需要能接触到封存旧案的渠道。
可他现在只是一名普通学员,无权、无势、无人可依。
前路漆黑,步步皆刃。
“江临,等一下。”
一道清润沉静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不同于沈辞的温和柔软,这个声音更低、更稳,带着一种成熟的克制感,像山涧冷水,平静却有力量。
江临脚步一顿,缓缓回头。
教学楼长廊的光影切割分明,少年倚着栏杆站在夕阳里。
是谢疏辞。
比他高一届的学长,警校公认的断层第一,刑侦天赋极高,是周砚鸿教官最看重的学生,也是唯一一个能自由进出校档案室、协助导师整理陈年旧案的学员。
谢疏辞身形挺拔,制服穿得规整利落,眉眼清冷淡然,平日里极少与人深交,待人始终疏离有礼。全校几乎没人见过他主动留人、主动搭话。
此刻他目光落在校门口的江临身上,平静无波,却格外笃定。
江临微微蹙眉:“学长?”
谢疏辞缓步走近,夕阳落在他肩头,冲淡了他平日里的冷意,却依旧自带距离感。
“下午秦教授的课,你全程状态不对。”他开门见山,语气平直,没有试探,“你对八年前六一扫毒遗留案,有疑问?”
江临心底瞬间绷紧。
这是第一次,有人精准看穿他刻意隐藏的情绪。
连朝夕相处的室友陆骁、温屿,连最了解他过往的沈辞,都只以为他是触景伤情、沉溺家事悲痛。
唯独谢疏辞,一眼看穿他是对案子本身存疑。
江临指尖微拢,面上依旧清淡:“只是觉得传闻离奇。”
谢疏辞看着他,目光沉静锐利,像是能穿透所有伪装。
“你不是信传闻的人。”
短短一句话,堵死了他所有敷衍的退路。
长廊风过,吹动两人的制服衣角。远处喧闹依旧,唯独这片角落安静得近乎窒息。
几秒沉默后,谢疏辞微微偏头,声音压得更低,只够两人听见:
“那几起六月离奇死亡案,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杀。”
江临浑身一震。
三年来,他独自死守的秘密,独自确认的真相,第一次从别人口中清清楚楚说出来。
心脏骤然狂跳,胸腔翻涌着压抑多年的酸涩与震惊,眼底险些绷不住崩裂的情绪。
他抬眼,直直看向谢疏辞:“学长为什么这么说?”
谢疏辞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远处往来的学员,确认无人留意这边,才缓缓开口:
“我整理档案室旧案卷时,看过原始底稿。”
“所有被清除的物证、被修改的笔录、被淡化的现场记录,原始文件都留有痕迹。有人在系统性压案,系统性洗白。”
江临喉结滚动,指尖微微发颤。
他猜对了。
全部猜对了。
所谓自杀、意外、心理崩溃,全部是层层包装的谎言。
“还有。”谢疏辞垂眸,视线落在他眼底深处,字字清晰,“所有死者,全部和当年六一扫毒行动,有直接或间接关联。”
江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刺骨寒凉。
父亲、母亲、哥哥。
一家人,全是牺牲品。
“你想查?”谢疏辞问他。
江临抬眼,毫不犹豫:“想。”
“很危险。”谢疏辞语气极淡,却重如落石,“动这条线,会死。往届不是没人查,最后全部结案失踪、意外身亡。”
又是死亡。
又是六月的宿命轮回。
江临嘴角扯出一抹极浅、极涩的弧度:“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家人尽亡,家破人空,他从十五岁那个天台之后,早就活在生死边缘。
他只剩一条命,用来换真相。
谢疏辞静静看了他很久。
夕阳慢慢沉落,橘色光芒褪去,天色开始转灰。少年清冷的眼底,第一次透出一丝极浅的松动与怜惜。
“我可以帮你。”
他说得很轻,却无比郑重。
“我有权限接触封存档案,我有渠道,我比你更清楚里面的水有多深。”
“江临,你想翻案——我陪你。”
晚风穿过长廊,轻轻掀起江临额前的碎发。
这是他家破人亡、孤身挣扎四年以来,第一个主动站出来、说愿意陪他查到底的人。
不是同情,不是安慰。
是并肩,是入局,是共担生死。
心底荒芜了太久的地方,悄无声息裂开一道极软的缝隙,有微弱的温度落进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轻信任何人。
警队之内,人人可疑,温柔可以是陷阱,善意可以是伪装。
可谢疏辞的眼神太冷、太静、太坦荡,没有半分虚假暖意,只有直面黑暗的沉稳。
“为什么帮我?”江临低声问。
谢疏辞垂眸,沉默片刻,淡淡道:“我也有必须查清楚的人,葬在六月。”
一句便够了。
同是沦落人,同被宿命困住,同背负无人知晓的六月血海。
无需多言。
江临轻轻点头,声音微哑:“好。”
两人短暂对视,无声达成默契。
暗处并肩,逆光查罪。
不远处,操场出口的树影下。
沈辞站在那里,静静望着长廊里的两个人。
他原本打算过来找江临,脚步却莫名停住。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他眼底,温和的眉眼浅浅覆上一层淡雾。他看着江临眼底难得泛起的波动,看着那个素来冷寂孤僻、封闭自我的少年,第一次对旁人卸下了防备。
沈辞静静站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收回目光,转身悄声离开。
无人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淡极沉的阴翳。
天色彻底暗下来。
长廊只剩下江临与谢疏辞两人。
“从下一份封存卷宗开始。”谢疏辞收回目光,恢复冷静,“今晚十点,档案室侧门,我带你去看未删减的原始记录。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
江临攥紧手心,重重应下:“我明白。”
夜色漫过整栋教学楼,无数秘密被笼罩在黑暗之下。
一场赌上性命的调查,就此悄悄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