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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蛛丝沉底 天光大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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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的时候,彻夜未深眠的疲惫死死压在江临的骨血里。
凌晨五点半,警校的起床哨准时刺破晨雾,尖锐短促,惊醒整栋宿舍楼的沉寂。
江临闭眼缓了两秒,眼底的酸涩、太阳穴持续的钝痛、四肢残留的发冷战栗,无一不在提醒他昨夜那场反复纠缠的梦魇。PTSD从不会轻易放过他,只要临近六月,只要触及天台、警服、电流半分相关的字眼,那些封死的血腥记忆就会破土而出,啃噬他所有的平静。
他掀开被子下床,动作轻缓熟练,早已习惯独自消化所有狼狈。
寝室另外两张床铺,两个少年先后坐起身。睡在江临对床的叫陆骁,性格大大咧咧,身材高大健壮,是班里体能数一数二的学员;靠门床位的是温屿,心思细腻,偏爱法医学,平日里安静寡言,观察力格外敏锐。
陆骁一边套着藏青色作训服,揉着乱糟糟的头发,随口打趣:“江临,你那黑眼圈又重了,又熬大夜了?再这么折腾,下周体测长跑小心掉队。”
温屿叠被子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望过来,目光轻轻扫过江临苍白的脸颊,没有多说玩笑话,只低声补了一句:“要是睡不着,可以去找校医问问,别硬扛。”
江临淡淡应声,低头整理被褥,指尖平稳,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不能说自己夜夜惊悸,不能说自己靠着硬撑熬过无数个漆黑长夜。英烈遗孤的身份自带脆弱标签,所有人都默认他走不出家人离世的阴影,却无人知晓,他真正困死的,是一场被整个体系联手掩埋的谋杀。
清晨的训练场晨雾未散,微凉的风裹着塑胶跑道的潮气。
队列整齐划一,成片的藏青色警服向着朝阳挺立。本次带早训的教官是周砚鸿,四十出头,身形挺拔,眉眼锐利,脸上总带着几分严肃,手上处理过无数重案,在学员之中威望很高。
江临站在队伍里,身姿笔直,脊背绷得极紧。目光平视前方,余光却下意识扫过在场每一位带队教官、每一名高年级学员。
深蓝色的警服映入眼底,生理性的寒意瞬间爬满四肢。
十五岁那天,天台凶手穿的,就是这身衣服。一模一样的制式,庄重肃穆,代表着律法与光明,却藏着最肮脏残忍的恶意。
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指尖攥紧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细碎的疼痛压下翻涌的眩晕和恐惧。
训练全程,江临沉默隐忍,加倍刻苦。
休息间隙,陆骁拉着身边几名男生扎堆说笑打闹;温屿则蹲在一旁,手里拿着小本子,记录刚才战术动作的疏漏。不少学员三三两两闲谈,唯有江临独自留在跑道反复加练。周砚鸿教官远远望见,朝身边见习警员裴屹低声感慨:“江临这孩子,骨子里韧劲十足,可惜家里遭遇太重。”
裴屹是刚入职不久的年轻警员,来警校协助实训,闻言轻轻点头,看向江临的眼神带着几分同情。
训练结束解散,人流四散散开。
喧闹的操场上,一道温和的身影快步朝他走来。
沈辞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额角沾着薄汗,眉眼清浅干净。他永远这样,待人有度,温柔不刻意,在人人都恪守分寸的警校里,是唯一愿意主动向江临伸手的人。
“又加练了?”沈辞把水递过来,语气带着浅浅的无奈,“别太逼自己,你的身体扛不住这么耗。”
江临接过水,指尖触到微凉的瓶身,低声道:“没事。”
“快到六月了。”沈辞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声音放轻,“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如果撑不住,不用硬扛。”
又是六月。
简简单单几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钝刀,缓缓割开江临伪装的外壳。
岁岁六月,世人盼盛夏生辰,热烈圆满。
只有他的六月,是献祭,是葬礼,是永无终结的轮回诅咒。
江临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阴翳,语气平淡无波:“都过去了。”
他习惯性的遮掩,习惯性封闭,习惯性把所有伤痛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沈辞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沉默几秒,没有再追问。他太懂江临的防备,从不会勉强他剖开伤口。
“下午刑侦案例研讨课,授课的是秦敬山教授,会讲往年涉毒悬案。”沈辞轻声提醒,“有很多早年封存的细节,外界查不到,课堂上会放出内部卷宗片段。”
江临瞳孔微缩。
涉毒悬案,早年封存卷宗。
恰好对应五岁那场扫毒行动,对应那场始于盛夏、岁岁往复的血色献祭。压在心底三年的执念骤然躁动,沉寂的线索仿佛终于有了松动的缝隙。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轻轻点头:“好,我知道了。”
午后的研讨教室光线明亮,窗帘半掩,阳光落在一排排桌面的案卷投影上。
秦敬山教授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从事刑侦研究数十年,经手过无数陈年大案,熟知体系内诸多秘而不宣的隐情。教室后排还坐着两名旁听的高年级学员,宋聿与孟昭,二人成绩拔尖,一心想要进入市局刑侦支队。
课堂前半段皆是常规案例,直到后半程,屏幕跳转,跳出一行尘封标题——八年前六一专项扫毒行动残余连锁隐患案。
江临的呼吸骤然一滞。
就是这场行动,毁掉他整个人生的开端。
投影画面跳出零散的案卷碎片,大多打码遮盖,只剩寥寥几句公开记录:本次围剿彻底捣毁本地核心贩毒网络,主犯悉数落网,残余底层人员四散潜逃,后续多年偶发离奇命案,无直接证据关联,统一归为个人意外、心理疾病自杀。
秦敬山站在台前,语气平淡客观:“当年扫毒过于彻底,残余毒贩怨气极重,坊间一直有流言说他们私下立了报复规矩,每年生辰日献祭,讨所谓‘血偿’。但都是无稽之谈,刑侦讲究证据,这些离奇命案,最终都能归为个体原因。”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细碎的附和声。
宋聿靠在椅背上低声和孟昭说笑:“这种江湖传闻听听就好,哪有什么献祭诅咒。”孟昭也跟着点头,表示认同。
所有人都只当是虚妄流言,一笑而过。
只有江临坐在座位上,浑身冰凉,血液近乎凝固。
不是流言。是真的。
父亲、母亲、哥哥,三条无辜性命,全部沦为这场荒唐报复的祭品,被轻飘飘定义为意外、自杀、心性脆弱。
白纸黑字的卷宗,堂堂正正的课堂,就这样轻轻抹平了所有谋杀。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打码的卷宗边角,视线穿透模糊的像素,死死盯着一行被刻意淡化的小字:部分现场留存微量新型合成毒品结晶残留,未立案留存,予以清除归档。
哥哥的天台现场,有毒品残留。
所以凶手从不是外来潜逃的毒贩。
能进入校内天台、精准清除所有痕迹、随意篡改结案报告、销毁物证归档的人——
只能是体制内部的人。警队的人。
江临指尖死死掐住笔杆,塑料笔杆被攥得微微变形,指节泛白,脊背僵硬得不敢晃动分毫。他强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恨意与窒息,眼底一片冰封的暗沉。
身旁的沈辞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轻声低语:“这些案子,确实蹊跷。”
江临侧眸看他。
少年眼神干净,带着学生纯粹的疑惑不解,没有算计,没有躲闪,看上去和所有黑暗毫无干系。
可越是干净坦荡,江临心底的猜忌就越是疯长。
所有人都藏着皮囊,所有人都戴着面具。连朝夕相伴、年少相识的挚友,他也不敢全然信任。
下课铃响,学员陆续起身离开,教室很快空旷下来。
宋聿和孟昭一边收拾书本,一边还在讨论课堂案例,说说笑笑走出房门。
沈辞收拾好书本,看向依旧静坐不动的江临:“不走吗?”
“我再坐一会儿。”江临声音很轻。
沈辞没有催促,只是站在桌旁,静默陪了他几秒,留下一句温柔的叮嘱:“别想太多,真假自有定论。我先走了。”
脚步声渐远,教室彻底只剩江临一人。
明亮的日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半分寒凉。
他缓缓抬手,摸出脖颈间那枚冰凉的银色吊坠,指尖反复摩挲着磨损的边缘。
五岁巷口的温柔是真的,多年重逢的陪伴是真的。
此刻的体贴真诚也是真的。
可潜藏在警队深处的黑暗、年年不落的献祭、披着正义皮囊的凶手,也是真的。
他分不清,这份贯穿他整个荒芜青春的温柔,是绝境里唯一的救赎,还是黑暗精心布下的、最致命的骗局。
窗外的盛夏阳光炽烈刺眼,人间喧嚣热烈。
唯有他的六月,沉满灰烬,埋满无人知晓的血色蛛丝。
所有真相沉底,所有罪恶被掩埋,所有冤屈无人昭雪。
而他的博弈,才刚刚露出最微弱、最危险的一点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