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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魇余响 午夜十二点 ...

  •   午夜十二点的熄灯铃早已经响过整两个小时。
      警校的宿舍楼浸在沉沉的黑暗里,走廊的声控灯熄灭,只有从安全通道透过来一点极其微弱的绿光。寝室另外两张床铺,传来室友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偶尔夹杂几句模糊的梦呓。整个房间安静得几乎能听见时钟秒针一格一格转动的轻响。
      江临平躺在床上,棉被裹到肩头,眼睛睁得很大,直直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水渍印记。
      睡意半点全无。
      方才浅浅阖眼不过几分钟,梦魇便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他又跌回那个酷热躁动的六月午后,回到那片沾满血污的天台。
      尖锐刺耳的电流滋滋声在耳边炸开,高压电棍迸出刺目的蓝白色电光,震得人耳膜发疼。铺在地上的生日蛋糕被打翻,雪白奶油浸透暗红,碎掉的蜡烛滚得到处都是,蜡油混着血迹凝固在粗糙的水泥地面。
      哥哥江屿错愕痛苦的脸就在眼前,身体失去支撑,毫无反抗地向后倾倒,一瞬间,便从高楼边缘坠落下去。
      风声呼啸,撕裂耳膜。
      “唔……”
      江临猛地弹坐而起,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浑身的冷汗浸透棉质睡衣,后背布料湿冷地黏在皮肤上,一阵阵刺骨的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心脏疯狂撞击胸腔,跳得又重又急,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肋骨。
      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连指节都泛出青白。
      PTSD带来的躯体反应还没有褪去,耳边依旧残留着幻听,电棍嗡鸣的响声挥之不去,鼻腔里仿佛还萦绕着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味。
      他小心翼翼掀开被子,赤脚踏上冰凉的水泥地板。地砖的寒气顺着脚底蔓延上来,稍稍压制住身体里翻涌的战栗。他动作放得极轻,每一步都放慢,生怕拖鞋摩擦地面的声响吵醒熟睡的室友。
      走到窗边,指尖扣住窗框,将玻璃窗推开一道窄缝。
      深夜带着露水的晚风灌了进来,扑在他滚烫发烫的脸颊,吹散梦魇残留的窒息感。城市远处零星的灯火映在眼底,沉沉夜色之下,谁也不知道潜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
      脖颈间,那枚金属吊坠隔着薄薄睡衣硌在锁骨的皮肤上,冰凉坚硬。
      那是五岁的六月一日,巷口的石阶旁,年少的沈辞送给他的礼物。这么多年,无论搬家、辗转、入读警校,他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少年时代短暂又纯粹的暖意,是家破人亡之后,他仅存的精神寄托。
      时隔多年重逢,沈辞和他一同考入这所警校。对方性格温和体贴,总能敏锐察觉到他情绪低落,处处顾及他英烈遗孤的身份,是这片灰暗处境里,唯一愿意向他伸出手的人。
      可十五岁天台那一幕,江临半个字都不敢对他吐露。
      只有他亲眼见过,凶手身上那一身深蓝色的警服。
      敌人就潜伏在体制内部,藏在这群立志追寻正义的人当中。
      只要秘密泄露,他这个唯一活着的目击者,立刻就会成为下一个六月献祭的牺牲品。哪怕面对沈辞,这份生死攸关的真相,也如同烧红的烙铁,堵在喉咙,万万不能轻易说出口。
      江临转身走到书桌前,弯腰,伸手探进书桌内侧最深的夹缝。摸出一本外壳磨损的黑色硬壳笔记本,银色小锁扣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他指尖微微用力,轻巧拨开锁扣。
      本子里面没有刑侦理论,没有课堂笔记,满满当当全部是他耗费三年,偷偷搜集来的线索。
      一页又一页,纸上写满工整又压抑的字迹。他把每一年六月一日全国各地新闻报道里出现的离奇死亡案件全部摘抄下来,标注好案发时间、地点、官方给出的结案结论。泛黄的新闻剪报被胶水仔细粘贴在纸页上,边角有些已经卷起。
      父亲执行任务殉职。
      母亲追查旧案遇害。
      哥哥江屿天台被害,被定性为自杀。
      三条鲜活的人命,全部死死卡在六月一日。
      起源于五岁那年那场雷霆扫毒行动,漏网的贩毒残余势力立下残酷的诅咒,以人命作为祭奠,报复警方的围剿。
      江临的指腹缓缓抚过纸页,很多地方纸张微微发皱,是无数个深夜,无声落泪被泪水浸湿留下的痕迹。每一次翻看,那些埋葬的伤痛都会重新翻涌上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鞋底摩擦走廊地板,声音由远及近,最后稳稳停在了他们寝室的门外。
      江临浑身神经瞬间绷紧,心脏骤然紧缩,他飞快合上笔记本,咔嗒一声扣上锁扣,一把塞回书桌深处的缝隙,动作仓促,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两声不轻不重的叩门,隔着门板传进来。
      “江临,你还醒着吗?”
      是沈辞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避免惊动整层宿舍楼的人。
      江临屏息几秒,确认室友依旧熟睡,才踮着脚走到门边,缓慢拉开房门。
      走廊只留有安全通道微弱的绿光,沈辞一身简单黑色训练服,头发微乱,手里握着一瓶拧开盖子的温水,清隽的眉眼在昏暗光线里半明半暗。他一眼就看见江临苍白毫无血色的脸,眉头立刻轻轻蹙起。
      “我路过楼下,看见你这扇窗户还有微光。”沈辞目光落在他额角未干的冷汗,语气藏着担忧,“又做噩梦了?”
      江临微微点头,侧身让出半寸位置,示意他进来,随后将门虚掩,留一道缝隙。寝室里依旧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已经习惯了。”他的嗓音干涩沙哑,还残留着梦魇过后的疲惫,接过对方递来的水杯,温热的玻璃杯捧在手心,暖意一点点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沈辞站在离床铺几步远的位置,没有随意四处打量,分寸感极好。
      “入学到现在,不止一次。”他低声开口,目光落在江临眼底浓重的乌青,“每次临近六月,你睡眠就会变得很差。外界档案都说,江屿哥是承受不住双亲接连离世的打击,选择结束自己。”
      说到这里,沈辞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但我始终不相信这个结论。”
      江临脊背猛地一僵,抬眼直直看向面前的少年。
      他完全没有料到,沈辞心里,竟然也存着这样的怀疑。
      “当年出事之后,我处理完家里的事赶回来,想要找你。”沈辞的声音被夜色揉得很轻,“那时候你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闭门不见任何人。我隐约感觉得出来,你的心里压着一件足以把人压垮的大事。”
      月光从窗缝流淌进来,落在沈辞的半边脸颊,他眼神坦荡真诚,看不见半分伪装算计。
      一瞬间,江临内心掀起剧烈的挣扎。
      要不要告诉他全部真相?
      若是多一个知情的战友,他便不再孤身涉险。可危险根植警队内部,人心隔着皮囊,他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百分百确定,眼前这个年少旧友,究竟站在哪一方。
      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天台的凶案、披着警服的凶手,万千话语堵在喉咙口,几番翻涌,最终,还是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些都过去了。”江临侧过脸,避开沈辞直视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多想,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结果。”
      沈辞静静凝视他片刻,察觉到他的抗拒,没有继续逼迫他剖开伤口。
      “我不会逼你说不想讲的事。”他放缓语调,“可是江临,你不必一个人把所有重量全部扛在身上。无论以后遇上什么样的险境,你可以信任我。”
      这句承诺落在安静的寝室,温和,又无比郑重。
      空气陷入短暂沉默。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楼宇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无数窗口漆黑一片,谁也说不清黑暗之下藏着什么。
      沈辞知道他精神不济,没有久留,叮嘱他喝点温水好好休息,便轻轻带上门离开。
      寝室再度回归死寂。
      门扉闭合的轻响落下,江临依旧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半杯温水。
      他抬手,指尖摩挲锁骨处那枚冰凉的吊坠。
      沈辞的关心如此真切动人,可那场循环往复的血色献祭阴影笼罩一切,他不敢卸下全部防备。温柔表象之下,或许就是万丈深渊。
      江临重新坐回书桌边,再次把那本黑色笔记本取出来。台灯只拧开最暗的一档微光,昏黄光线笼罩纸面。
      他握住笔,笔尖落在空白页的底端,笔尖微微用力,墨水深深印进纸张。
      写下两个沉甸甸的字:待查。
      长夜漫漫,梦魇不会就此消散。而属于他的追寻,才刚刚迈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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