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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叫江临 我叫江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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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江临。
在我漫长且破碎的人生开始之前,我曾拥有一整个完整、温热、旁人羡慕的家。
我的父亲是市局深耕禁毒一线的刑警,性子沉稳寡言,大半辈子都在和黑暗打交道。他不擅长说温柔的话,却把所有的柔软都留给了家人。每次深夜出任务归来,一身风霜与烟火尘土,袖口偶尔还带着淡淡的硝烟味,进门第一件事永远是先看我和哥哥有没有睡熟。
我的母亲是内勤民警,温柔却坚韧。她脱下警服就是最普通的主妇,会煲汤、会唠叨、会记着我和哥哥所有的喜好。她清楚禁毒一线有多凶险,无数次劝父亲别太拼命,嘴上埋怨,却永远在每个父亲晚归的夜里,留一盏客厅的灯。
他们是警徽下最普通的一对夫妻,正直、坦荡、两袖清风,一辈子追着光、护着别人的安稳。
我还有一个哥哥,江屿。
他比我大三岁,性子温软干净,是典型的乖乖学生。成绩永远稳居前列,待人温和,脾气极好。他从不碰父母的案件资料,也从不打听队里的凶险秘事。他好像天生就该活在阳光底下,只读书、只向善,唯一的心愿就是好好高考,带着我离开这片常年被案件笼罩的街区,换一座安稳的小城,岁岁平安,无忧无虑。
我的童年,是被家人稳稳捧着长大的。
小时候家里的晚饭总是很热闹。
偶尔父亲不用值班,母亲就会做满满一桌菜,荤素搭配,都是我和哥哥爱吃的口味。餐桌上,母亲会絮絮叨叨说些单位的琐碎,偶尔抱怨几句近期频发的涉毒案件难缠。父亲话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点头,目光落在我和哥哥身上时,严肃的眉眼会悄悄柔和下来。
哥哥永远最疼我。
我年纪小,性子娇怯,受了委屈永远第一时间躲到他身后。他会替我解围,会把好吃的都让给我,会耐心陪我写很难的作业。每年六月一日,我的生日,他从来不会忘记。哪怕学业再忙,也会省下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给我买奶油蛋糕、买糖果,蹲在我面前,笑着祝我生日快乐。
那时候的六月一日,是我一年里最最期待的日子。
而我一生所有的宿命纠葛,也全部始于我五岁那年的六月一日。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温柔,家里给我办了小小的生日宴,亲戚小孩围在一起,闹哄哄的,满是甜腻的蛋糕香气。
也是同一天,市局联合多部门展开大型收网行动,成功查获一大批新型合成毒品,捣毁了一条潜藏多年的地下贩毒链条。
新闻播报铺天盖地,全城都在称颂警方雷霆出击。
所有人都只看见光明的战果,没人知道,这场大获全胜的禁毒行动,彻底斩断了当地毒瘤的核心利益。残余的漏网之鱼怀恨入骨,在暗处立下了一条阴毒至极的血色规矩——
每年六月一日,必献祭一条性命,祭奠他们崩塌的毒网,报复警方的围剿。
这一天,从此不再是孩童的生日,而是被黑暗死死钉住的、一年一度的死亡之日。
也是在那天,生日宴喧闹落幕,我独自蹲在巷口吹风,遇见了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年。
他安静、干净,眉眼温柔,没有一点孩童的顽劣。
我们相识得毫无缘由,纯粹又简单。我分给他手里的水果糖,他送给我一枚小小的银色吊坠,说是他自己攒钱买的。我们蹲在石阶上,聊着幼稚又天真的话题,聊天上的云、聊学校的趣事、聊长大后想成为的人。
短短半个下午的陪伴,成了我童年最特别、最珍贵的秘密。
往后很多年,每一年的六月一日,他都会悄悄来找我。
哪怕只是短短十几分钟,哪怕只是站在巷口说几句话,哪怕只是交换一句生日快乐。
在我尚且圆满顺遂的岁月里,他是除我家人之外,唯一稳稳陪过我岁岁年年的人。他温柔、耐心、永远温和待我,是我记忆里毫无瑕疵的一束光。
我那时真的以为,幸福会永远这样延续下去。
亲人常伴,知己长存,正义终能战胜黑暗。我以为我的父母会平安退休,我以为我的哥哥会顺利高考,我以为我这一生会平淡安稳。
可命运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
它只会在你最相信美好的时候,一点点撕碎你拥有的所有。
2017年六月一日,我十一岁。
我的生日,血色轮回第一次落到了我家。
那天没有蛋糕,没有欢笑,没有祝福。
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家里所有平静,几名身着警服的警员站在门口,面色凝重,带来了一通冰冷到刺骨的通知。
我的父亲,在抓捕涉毒逃犯的任务中,因公殉职。
警号永久封存,功勋上墙,全城悼念,人人称颂他是无畏英雄。
所有人都在惋惜、在敬佩、在感慨大义。
只有我们家里,从此塌了半边天。
没人知道,那场看似壮烈的因公牺牲,根本不是意外。
他是那一年,黑暗选定的第一个献祭者。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生活彻底变了模样。我和那位少年的见面渐渐变少,他愈发忙碌,我们各自被生活推着往前走,慢慢疏远。可我始终记得他带给我的温柔,在我刚刚失去父亲的灰暗日子里,那一点点微光,是我撑下去的细碎底气。
2020年六月一日,我十四岁。
三年为期,血色诅咒,如期而至,从不落空。
母亲从来没有放下父亲未了结的禁毒旧案。
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整个家,白天坚守岗位,夜里翻阅堆积如山的案卷。她渐渐发现,近几年每到六月一日前后,总会发生各种离奇死亡事件,结案理由五花八门,却从来无人串联、无人深究。
她隐隐摸到了那张藏在暗处的黑网,执意要查出真相,告慰父亲英灵。
可她的勇敢与执着,终究触碰到了不能触碰的黑暗。
依旧是六月一日,我的生日。
我的母亲,永远倒在了她坚守一生的岗位上。
又是一场盖棺定论的因公殉职,又是一场全城哀悼的英烈葬礼。
短短三年,警门双烈。
街坊邻里无一不叹江家忠义,无一不惋惜命运残忍。所有人都只说天意弄人,命运无常。
无人敢问,为何所有死亡,精准无误地落在每一年的同一天。
偌大的房子,彻底空了。
家具依旧整齐,灶台还留着母亲做饭的痕迹,家里处处都是回忆,却再也没有了爸爸妈妈的声音。
只剩我和哥哥,两个半大的孩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彼此相依为命。
那时的哥长江屿,正值高二。
父母双亡的重压,轰然压在他未满二十的肩上。可他从来不在我面前哭,从来不在我面前展露崩溃。
他依旧温和,依旧耐心,依旧把所有最好的都留给我。
每一年我的生日,他依旧会悄悄买一块小蛋糕,点亮小小的蜡烛,轻声对我说:“阿临别怕,有哥哥在,我会带你好好活下去。”
他真的只是一个最普通、最无辜的高中生。
他不看案卷、不问毒案、不涉黑暗,干干净净,一心只读圣贤书。他没有发现任何秘密,没有查到任何线索,没有触碰过任何黑幕。
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错。
可黑暗的献祭,从来不看人心清白,从来不怜悯无辜。
2021年六月一日,我十五岁。
盛夏燥热,阳光刺眼,校园里满是少年嬉笑打闹的声音。
那天是我的生日,天气明媚,和往年无数个普通夏日没有任何区别。
我揣着小小的惊喜,偷偷绕到教学楼的天台,想找独自散心的哥哥,想和他好好过一个简单的生日。
我躲在水箱后方的阴影里,原本只想悄悄给他一个惊喜。
却就此,撞破了人间最血腥、最绝望的地狱。
我亲眼看见,一名身着深蓝色警服的黑衣人,一步步踏上空旷的天台。
我亲眼看见,对方手里举起□□,滋滋的高压电流亮起刺眼惨白的光,狠狠砸在毫无防备的哥哥的后脑上。
我亲眼看见,那个温柔了我一辈子、护了我一辈子、唯一想带我好好活下去的哥哥,骤然浑身脱力,身体一软,失去所有支撑。
下一秒,坠下高楼。
风声呼啸,刹那间天旋地转。
我僵在狭窄的阴影里,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彻底凝固。我死死捂住嘴巴,指甲掐进掌心,不敢动、不敢出声、不敢哭。
眼泪疯了一样堵满眼眶,视线模糊一片。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最后唯一的亲人,坠落深渊。
凶手异常冷静,从容清理现场,抹去所有痕迹,销毁一切证据,伪造出完美无缺的自杀现场,而后淡然离去。
不久后,校方通报、警方结案。
报告上的字迹冰冷潦草:高二学子双亲离世,心结难疏,不堪重压,抑郁坠楼,自主身亡。
所有人都在惋惜他脆弱敏感,所有人都在同情我从此孤苦无依、举目无亲。
没人知道,这是第三场蓄谋已久的献祭。
我的父亲,死于禁毒前线的献祭。
我的母亲,死于追查黑幕的献祭。
我的哥哥,死于最荒唐、最无辜、最无解的献祭。
他清清白白,无罪无错,却依旧难逃一死。
那场绵延数年的血色屠杀,被完美掩盖在英烈荣光与意外自杀的假象之下。
而我,是这整场灭门惨案里,唯一的目击者。
我看见了所有真相,看见了所有黑暗,看见了披着警服的恶魔。
可我那年只有十五岁,年少无力,卑微渺小。
我只能闭嘴,只能隐忍,只能装作懵懂脆弱、被命运打垮的可怜遗孤,把天台那一幕血腥绝望,死死封存在心底最深的地方,无人诉说,无人共情。
从那天起,PTSD彻底缠上了我,根深蒂固,岁岁难愈。
电流滋滋的异响、深蓝色的警服、空旷的高楼天台、燥热的六月盛夏,统统成了我的致命梦魇。
无数个深夜,我反复陷入闪回。
耳边是风声呼啸,是哥哥坠落的闷响,是电棍刺耳的电流声。眼前是刺眼的电光,是他骤然脱力的身影,是空无一人的冰冷天台。
我一遍遍被回忆凌迟,一遍遍重历那天的地狱。
我的生日,彻彻底底,变成了我全家人的忌日。
岁岁六一。
世人岁岁欢愉,孩童岁岁新生。
唯独我,岁岁祭拜,岁岁空亡,岁岁活在永无止境的创伤里。
2024年,我十八岁。
三年光阴,我从十五岁的深渊里,孤身一人,跌跌撞撞熬到成年。
旁人都说时间能治愈一切,都说我该走出阴影,好好生活。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伤痕,入骨入血,终生不愈。
那场血色献祭的诅咒,从来没有停止过。
于是我报考了警校。
我踏着父母和哥哥没能走完的路,毅然走进了这片光明与黑暗交织的领域。
我要翻遍所有被封存的案卷,撕开所有被伪装的真相,查清数年六月一日连环死亡的秘密,斩断这场无休止的血色轮回。
也是在我十八岁这一年,在我决心奔赴无边黑暗、只身追寻正义的这一年,
那个阔别已久、贯穿我整个年少岁月的知己,重新回到了我的生命里。
他和我一样,穿上了警服,站在了光明之下。
他依旧温润谦和,眉眼干净,品行端正,是所有人眼中前途坦荡、磊落正直的少年。
是我满目疮痍、一片漆黑的人生里,唯一残留的、干干净净的光。
我叫江临。
我曾拥有世间最圆满滚烫的家。
如今我孤身一人,满身创伤,背负血海深仇,奔赴一场漆黑未知的前路。
我以为,至少这束年少陪我长大的光,永远不会背叛我。
我以为,这是我荒芜人生里,仅存的一点幸运与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