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六一不见君》桃紫璃

11、蛛丝暗织 浴室窒息案

　　浴室窒息案重启侦查的消息，在实训小队内部慢慢传开。
　　短短半天，江临凭借一份微量检测报表推翻旧案定性的事，成了学员之间私下讨论的话题。有人惊叹他对化学知识的精通，也有人暗自觉得，一个实训学员，过多触碰陈年积案，未免太过锋芒外露。
　　正午午休，市局大院的香樟树下投下大片浓荫。
　　大部分学员趁着难得的空闲三三两两去食堂吃饭，谢疏辞却绕开人群，找到了独自靠在树下石凳翻看案卷的江临。手里拎着两份打包好的简餐，纸袋轻轻放在石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先吃饭，案卷晚点再看。”谢疏辞在他身侧坐下，隔开一点距离，却又近得足以挡住旁人投过来的视线。
　　江临从密密麻麻的记录里抬回神，眼底还残留着思考过后的倦意。黑色私录本被他压在公开案卷底下，书页缝隙露出几行密密麻麻的字迹，上面罗列着他昨夜整理出来的多起疑似被伪装成意外的案件。
　　城郊气体泄漏、野外离奇中毒、不明原因药物猝死，一桩桩，年份跨度很大，案发季节各不相同，不全集中在六月一日。
　　经过昨天的突破，他不再只盯着那一个特殊仪式性的凶案，开始横向比对所有具备相似化学作案特征的卷宗。
　　“钢瓶溯源那边，暂时还没有反馈。”江临拆开餐盒，没有什么胃口，随口说道，“氩气钢瓶可以租赁、可以转手，流通渠道很杂，半年时间过去，想要追到直接使用者，难度很高。”
　　谢疏辞微微颔首，他主攻痕迹学，一早便想到这一层。
　　“就算找不到钢瓶，推理成立，案子能够重启，就已经是一步赢棋。”谢疏辞声音压得很低，“但你要清楚，这类积案搁置多年，背后牵扯的东西远比表面看上去复杂，出头太过显眼，容易被人盯上。”
　　他不是劝江临放弃追查，只是担忧他毫无防备地把自己暴露在风险之下。长久相处，他比谁都清楚江临心里揣着怎样的过往，也明白这份追查对他而言不只是实训任务。
　　江临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他懂谢疏辞的顾虑，可翻开那些卷宗，一桩桩被草草盖上意外印章的死亡摆在眼前，他做不到视而不见。
　　“我不会冲动行事。”江临看向他，语气认真，“只靠一腔愤怒掀不起什么，证据才是唯一的依仗。”
　　不远处的树荫边缘，温屿站在廊柱之后，远远望着树下的两个人。
　　他手里拿着几份法医物证的参考资料，本来想过来和江临核对几处物证细节，看见谢疏辞陪在江临身边的模样，脚步便停住了。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落寞，没有上前打扰，默默转身离开。他依旧会在暗处留意江临的处境，只是那份心意，始终选择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下午实训继续。
　　队内接到安排，不再集中待在市局大楼，分成小组，协助基层民警处理几桩普通的治安案件，走访笔录、现场拍照、物证登记，都是学员力所能及的基础工作。
　　分配任务的时候，江临主动申请参与两桩去年的遗留伤害案的资料复核。并非什么惊天大案，一宗是仓库化学品失窃，另一宗是居民家中不明毒物导致宠物暴毙，最后都以财物丢失、误食杂物草草结案。
　　旁人觉得这两件小事没有价值，谢疏辞却立刻明白江临的用意。
　　化学品失窃，失窃清单里恰好包含数种可以用于调配隐蔽毒物、调控气体反应的原料；而宠物暴毙，死者家中曾短暂出现过微量生物碱成分，当时被判定为花草毒素。
　　这两件小案子，和他梳理出来的犯罪手法链条隐隐扣合。
　　分组完毕，两人恰好分到同一小组，可以一同查阅旧档案。
　　档案室光线偏暗，一排排铁皮档案柜林立，空气中弥漫旧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值班警员给他们调出两大摞卷宗便离开忙别的工作，偌大的阅览区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临戴上薄手套，一页一页翻阅仓库失窃案的笔录。
　　失窃记录写得简单，丢失的多是一些不常被重点看管的工业辅助试剂，没有易燃易爆的高危品，当年也就没有作为重大案件处理。可落在精通化学的江临眼中，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试剂，组合之后能够实现的反应，足以制造多起无痕迹伤害。
　　“盗窃者很懂化学。”江临指尖点过失窃清单，“专挑不容易引起警觉的品类，不碰显眼危险品，降低被追查的概率。”
　　谢疏辞俯身，目光落在纸面，一边帮他整理散乱的笔录附件，一边补充痕迹角度的判断：“仓库门锁没有暴力撬动痕迹，要么有钥匙，要么熟悉安保漏洞，内部人员或者有内应的可能性很大。”
　　两人一从化学毒理切入，一从现场痕迹推演，配合得默契十足。很多单独一个人容易忽略的细节，在两个人的互补之下一一浮现。
　　江临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把试剂名称、失窃时间、仓库安保情况逐条记下，又翻到宠物暴毙那一份卷宗。
　　住户笔录写着，家中阳台栽种不少花草，一夜之间家中两只宠物全部死亡，现场没有外来闯入痕迹。当初鉴定只检测了花草植株，便下了误食中毒的结论。
　　江临的目光落在一份被夹在附件里、几乎无人细看的简易送检报告。
　　“植物本身的毒素含量很低，达不到短时间致死的剂量。”江临眉头微蹙，“更像是外来投放的提纯生物碱，事后清理干净，只留下阳台花草作为伪装。”
　　就在二人埋首卷宗，专心比对线索的时候，档案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沈辞抱着一摞待归档的案卷走了进来，警服整齐，神情温和，看见阅览区的两人，也没有觉得意外。
　　“在看这两宗旧案？”他走过来，目光扫过摊开在桌面上的卷宗，语气只是普通同事之间的随口询问，“这两件都是当年的小案子，线索断裂之后就搁置了。”
　　“实训练习，拿来学习案例。”谢疏辞率先开口，语气分寸得当，没有暴露他们私下的怀疑。
　　沈辞淡淡一笑，没有深究，把怀里的案卷放到归档台，随手抽出其中一份补充档案：“刚好，仓库失窃案后来还有一份补充走访记录，之前归档错位，你们如果要看，可以一并参考。”
　　说完，他把薄薄几页纸递过来，便不再多言，转身整理柜架上的档案，做自己的本职工作。
　　江临伸手接过那份补充记录，指尖翻过纸页，快速浏览上面的走访口供。记录看上去完整合理，相关人员的证词前后对应，暂时看不出明显破绽。
　　沈辞安安静静在不远处整理档案，没有过来打探，也没有刻意搭话，完全就是认真履职的年轻警员模样。
　　待沈辞离开档案室，房门合上，室内重归安静。
　　江临把那份补充记录放到一边，指尖轻轻摩挲纸边。
　　“这份记录来得刚好。”江临低声说道。
　　“是巧合，还是别的？”谢疏辞看向他。
　　“暂时判断不了。”江临摇了摇头，“先把内容全部核对，不能先入为主下判断。”
　　一下午的时间悄然流逝。
　　太阳西斜，金色的夕光从档案室高窗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斑。两宗小案子梳理完毕，虽然没有拿到一击即破的决定性铁证，但不少碎片化的碎片已经被他们捡拾起来。
　　失窃的试剂、被投放的生物碱、熟悉安保的作案人、被刻意模糊的鉴定报告。
　　零散的点，正在一点点连成线。
　　走出档案室，傍晚的风拂过面颊。
　　江临手里抱着整理好的卷宗，身旁站着谢疏辞。没有惊天动地的突破，但每一条细碎线索，都在一点点靠近真相。
　　之前浴室窒息案的重启，已经证明这条路走得通。现在又从不起眼的旧案里挖掘出新的方向。哪怕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可脚下已经实实在在踏出了道路。
　　江临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谢疏辞。不再是自己一个人埋在深夜本子里独自推演，有人可以一起分析、一起权衡风险，这份踏实，是从前从未有过的。
　　晚风卷起走廊外的树叶沙沙作响，江临心底那份真切的希望，愈发稳固。
　　那些被掩埋的真相，终有一点点，会被慢慢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