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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痕澄影 暮色沉沉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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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压向城市天际线,市局结束了一整天的办公。实训学员集合完毕,登上返回警校的大巴。
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疲惫感,接连多日的外勤走访、案卷翻阅、现场辅助记录,几乎耗尽了大部分人的精力。不少学员歪靠在车窗或是座椅靠背上,昏昏沉沉闭目休憩。陆骁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脑袋抵着冰凉的玻璃,随着车辆轻微颠簸浅浅睡去,呼吸绵长平稳。
唯有江临毫无睡意。
他坐得挺直,半边肩膀贴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向后流淌的街灯与楼宇剪影。车窗玻璃映出他清瘦安静的侧脸,外表看着与旁人无异,心底却翻涌着一团错综复杂的情绪。
沈辞,是他五岁就认识的儿时玩伴。
那个年纪两个孩子都懵懂无知,不懂刑侦,不懂法理,更接触不到化学这类学科。只是整日在院落街巷之间奔跑嬉闹,捡秋天的落叶,蹲在路边观察小虫花草,分吃口袋里的糖果,拥有一段干净纯粹的童年记忆。这份回忆不算浓烈,却实实在在烙印在他脑海深处。
变故从他十一岁那年开始。
他的父亲是一名警察,在那一年因公牺牲。噩耗突如其来,整个家瞬间崩塌。他的母亲同样身在警队,没有沉溺在悲痛之中,接过了父亲未完成的工作,坚守在父亲曾经的岗位上。江临心里隐约察觉到,母亲并不完全认同父亲结案报告里的全部说法,私下总在翻看旧卷宗,搜集零散线索,只是很多事情母亲从不对他细说。
家里氛围彻底改变,终日被卷宗、笔录与沉甸甸的心事笼罩。他和沈辞见面玩耍的机会越来越少,电话寥寥无几,两个人的距离一点点拉开,慢慢走向断联。
三年之后,江临十四岁。
母亲在执行任务之中离世,官方评定为因公殉职。
到目前为止,江临只知道母亲始终坚守着父亲留下的岗位,为追查相关的事情耗尽心力,他尚且没有找到证据,并不知晓母亲的殉职定性是被人强行伪造的灭口说辞。心底只留下一层沉甸甸的疑惑:为什么父母相继倒在了岗位之上。
短短三年,双亲尽数离世。曾经完整的警察家庭,只剩下江临孤身一人。家中留存下大量父辈留下的刑侦笔记、案件卷宗、警务专业书籍,他自小耳濡目染,对侦查办案并不陌生,但真正点燃他对化学的兴趣,已经是升入九年级之后。
课堂之上初次系统接触化学课程,物质之间奇妙的反应牢牢攫住了他的好奇心。最开始只是课本之内的基础内容,后来兴趣愈发浓厚,他四处搜集课外读物、专业科普资料,自主向外拓展学习,顺着化学,又摸到了毒理、微量物证、气体物理特性这些相对冷僻的领域。
换句话讲,这份足以破开诸多伪意外凶案的能力,是他与沈辞彻底断联之后,才一点点打磨出来的。儿时相伴的岁月里,他们从来没有聊过任何与此相关的话题。
阔别多年,再次相逢,沈辞已经成为市局正式在编的年轻警员,一身笔挺警服,待人温和克制,行事滴水不漏。
重逢之后的几次接触,沈辞总能够出现在最微妙的节点。
浴室窒息那桩悬案,所有人都嫌旧数据繁琐无用,不愿调取封存已久的检测报表,是沈辞依照档案管理规章,批准把原始记录打印出来供学员研习;仓库化学品失窃案归档错位的补充笔录,也是沈辞顺手找出递到他们手上;浴室窒息案重启侦查之后,追踪氩气钢瓶流转来源的工作交由沈辞统筹接手。
所有行为全部落在制度框架之内,程序上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线索交到沈辞手中之后,便长久停滞在“核查中”的状态。没有新的调查反馈,也没有正式宣告线索断裂,就那样不上不下地悬置着。
童年玩伴的情谊是真的,可双亲接连离世的经历教会江临,不能依靠旧日记忆去评判一个成年人。纸面的制度、过往的交情,都不能直接等于真相。那些一次又一次过于恰到好处的相助,到底是旧友发自本心的关照,还是刻意布下的局,他必须亲自求证。
身侧,谢疏辞敏锐捕捉到江临状态不对。昏暗车厢里,他看见江临的指节无意识反复摩挲膝盖,这是江临内心存疑、反复权衡时独有的小动作。
谢疏辞微微侧过身,身体微微靠近,压着音量,声音轻得只够两个人听见:“还在想沈辞?”
江临抬眼望向他。在所有人之中,只有谢疏辞,是他可以毫无保留袒露心事,并肩前行的人。
“我们五岁便相识。十一岁我父亲牺牲,母亲接过他的岗位继续工作,家里变故,我们渐渐断了来往。十四岁,母亲也殉职。”江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隔了这么多年再遇见,很多事都变了。就算是儿时旧识,我也不能凭着小时候的回忆就放下全部戒备。”
谢疏辞眉心轻轻收拢,完全明白这份矛盾有多煎熬。私人感情,在重重疑案面前,必须退居证据之后。
“你打算去查他?”
“只查阅内网对外开放的公开档案,绝不越权,不做违规的私下窥探。”江临语气冷静克制,“核对他这些年的求学轨迹、工作履历、出勤记录,还有经手过的全部案件。”
倘若沈辞清白坦荡,档案自会一切有据可查。纵使伪装再高明,漫长的工作轨迹,多多少少总会留下一点细微痕迹。
“我陪你。”谢疏辞没有半分犹豫。
大巴驶回警校,学员们解散回到宿舍楼。夜色覆满整栋楼宇,楼道的灯光次第熄灭。陆骁简单洗漱完毕,沾到床铺便沉沉睡去。不远处的书桌,温屿正低头整理法医物证的笔记,余光瞥见江临和谢疏辞凑在一起低声商议,气氛凝重,隐约猜到他们要触碰很敏感的事。他没有上前打搅,只是安静坐在原位,不动声色留意这边的状况,将那份无望的在意藏在眼底。
寝室熄灯,屋内陷入昏暗。江临把平板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点开警务内网面向实训学员开放的查询端口。谢疏辞坐在他的床边,微微俯身,一同看向亮起的屏幕。
沈辞的公开档案完整展现在二人眼前。
少年求学经历,和江临残存的零碎记忆能够互相对应。之后顺利考入警校,学业、品行各项测评全部评优。步入基层任职两年,轮岗地点、时间记录清晰完整,每一次出勤的台账都详实可查。经手大大小小上百起治安与刑事案件,案件办结率亮眼,无任何违纪处分,没有群众投诉记录。不少卷宗末尾还留存着前辈警员写下的评语,评价他性格温厚,办案严谨公允。
江临耐住性子,一页一页仔细翻阅,重点将几桩被伪装成意外的案件,案发时间、地点,和沈辞的出勤报备、执法记录仪登记记录交叉比对。
城郊仓库化学品失窃的当晚,沈辞在另一个辖区值班,有同组同事佐证,出勤记录完整闭环。
居民家中宠物生物碱中毒案发当日,沈辞外出开展入户走访任务,执法记录仪存有完整存档。
半年前浴室窒息案发生的夜晚,沈辞登记居家轮休,没有外出报备记录。
所有具备嫌疑的关键时间点,沈辞全部拥有完备的不在场相关记录。档案里看不到他越权篡改案卷的痕迹,经他复核的陈年旧案,流程全部合规规范。
屏幕上的资料干干净净,找不出一处能够抓得住的破绽。
谢疏辞将全部内容看完,压低声音开口:“公开层面,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江临凝视着平板上面规整有序的档案页面,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落空。
他脑海之中预想过无数种可能性:模糊不清的时间记录、权限使用的漏洞、与疑案隐约挂钩的经手痕迹。可此刻摆在眼前的结果,什么都没有。
档案记录里的沈辞,就是一名履历漂亮、恪尽职守的年轻警察。若是换做旁人,看到这些材料,大概就会彻底打消疑虑,坦然接受旧友重逢这份善意。
可江临心底的纠结并没有就此消散。
纸面档案可以修饰,可以做到天衣无缝,却未必等同于全部的现实真相。眼下他手里没有半分实质性的实证,所有怀疑,仅仅来源于数次太过巧合的相遇,还有那条停滞不前的钢瓶溯源线索。
“难道真的,只是我想多了。”江临低声喃喃自语。
一边是五岁之时无忧无虑玩耍的童年回忆,一边是查不出破绽,却依旧让他隐隐不安的现实。两种感受在心底来回纠缠,得不到确切的答案。
平板冷白的微光淡淡映在他的脸上。他只能暂时把这一份沉甸甸的疑虑压进心底。
比起纠结沈辞,眼前还有更多待查的案子。一桩桩被盖上“意外”标签的案件,还等待着被挖掘真相。只要继续往前走,不断搜集线索,那些被掩埋的秘密,总会有浮出水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