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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唇形 下午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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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静岸咖啡馆。
顾衔声缩在最里面的角落,后背贴在墙上。墙是实心的,冰得隔着一层毛衣都能觉出来。选了这位置,图的就是三面都有遮挡,左边通洗手间,没什么人走,右边窗台上爬满了绿萝,叶子密匝匝的,把下午最毒的那片日光挡了个七七八八。但还是有几缕钻了进来,落在深色木桌上,一小块一小块地晃。
他困得眼皮发沉,眼底浮着一层青。今早四点多,家里那只橘猫不知道抽什么风,从床头柜直接蹦到他肚子上,把他踩醒了,之后就再没睡着。他盯着桌上那几块光斑发呆,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
哒、哒哒、哒。
敲了两轮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在弹那破钢琴拍子了。小时候被逼着学琴,老师拿铅笔敲他手腕,那支铅笔一头全是他咬的牙印。他不喜欢弹琴,但手就这么记住了,隔了多少年还是这个节奏。他停下来,把手掌摊平按在桌面上,不再动。
手机搁在杯子旁边,他解锁又锁上,锁上又解锁。商务对接的聊天界面还开着,对方头像灰蒙蒙一片,昵称一个字:迟。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上午——明天下午三点,城西"静岸",可以吗?
他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就开始后悔。他从来不接这种私人的商业接触,这回松口,只因为对方提了"暴雨录音"。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做深夜电台的时候,有一个晚上,导播间空无一人,外面雷雨交加,他对着麦克风读了一首诗,读到最后没忍住,哭得乱七八糟,稿纸全湿了。他以为那段录音根本没人听,又或者听了也早忘干净了。结果这个人找上来,说想聊聊那段录音的事。
他盯着那个"迟"字,脑子里闪过一点模糊的画面。好几年前,他还在电台的时候,收到过一封听众来信,字迹很工整,写的是:声哥,我在自学手语,因为我喜欢的人听不见。手语里的晚安特别好看,抬手收合的弧度,像把星星拢在掌心里。他当时在节目里念了这封信,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好好学,别打错。
不知道和这个"迟"有没有关系。也可能是他瞎联想。
他拢了拢身上的浅灰高领毛衣,领口拉到下颌,口罩挂绳勾着耳朵,帽檐压到眉毛下面。就这么一套装备,他坐在角落里,基本只露一双眼睛。安全。
他看了眼手机,两点五十六分。还剩四分钟。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哒、哒哒、哒,他自己都没察觉,越敲越快。
风铃响了。
他抬头。
门口进来一个人,高,瘦,穿一件深灰长款大衣,走路几乎没有声音。那人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微微偏头,目光缓缓扫过店里的座位。
然后定住了。
不看环境,不看旁人,直接落在了顾衔声敲桌面的那只手上。顾衔声的手指一下子僵在半空,飞快缩回袖口里。他心跳猛地快了半拍,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
那人抬脚走过来。步子很稳,方向明确,走得不快不慢。
顾衔声后背紧贴着墙,手指在袖子里攥着,心里想,可能是路过,可能只是过来借个充电口。但那人走到他桌边停下来了,带过来一片清冷的阴影。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了桌子边缘,没有碰任何餐具,就那么搭着。
顾衔声避不了了,只好抬头。
对上一双很深很静的眼睛。瞳色偏黑,像深秋的水,表面没动静,底下也看不清。男人眉眼生得利落,鼻梁高,下巴收得干净。但他最让顾衔声发毛的是那目光——太专注了,直直地盯着他看,不急不躁,像拆东西一样一点点地看,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窝在高领毛衣和口罩里面,模样大概很蠢。他伸手勾住口罩边缘往下一扯,挂绳弹过耳后,"啪"地一下打在下巴上,有点儿疼。
迟让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动了。从他慌乱的眉眼移开,落在他的嘴唇上。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扫一眼,是结结实实地看。看了两秒,三秒,还在看。
顾衔声被他看得嘴唇发干。他不自在地抿了抿嘴唇,又下意识伸舌头舔了一下,试图缓解那种干巴巴的紧绷感。舔完更尴尬了,因为他感觉那人目光更重了。
迟让微微偏了偏头,视线从他嘴唇慢慢移到他眼底,停了一小会儿。然后直起身,从大衣内袋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动作不快不慢,有一种老派人做事的郑重。
顾衔声接过来。名片正面印着烫银字:声核科技 迟让。下一行小字写着创始人/首席架构师。他翻到背面,漆黑的墨水写了一行字,笔迹工整利落,一笔一划都很规矩:
你的声音,让我的地板学会了心跳。
顾衔声指腹摩挲着名片边缘,那行字烫得他手心发麻。他抬眼看迟让。
迟让看着他,然后抬起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耳朵,轻轻摆了摆手。
就两个动作,无声,但很直白。
顾衔声反应了两三秒,才慢慢把这信号解码了——他听不见。
那些让他觉得古怪的细节一下子全对上了。为什么脚步那么轻,为什么一直盯着他嘴唇看,为什么对店里的背景音毫无反应。因为那些声音对这个人来说根本就不存在。
迟让低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他打字的时候左手轻轻贴在木桌面上,指腹按着桌板,微微用力。他在用触觉感受震动,咖啡机在响,空调在低鸣,旁边桌客人在闲聊,所有那些声音化成的细微颤抖都顺着木头传到他手上。
屏幕递过来,上面一行字:
我听不见。但你的唇形很好看。
顾衔声看着这行字,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他手指还在袖子里微微发抖,像是还残留着刚才敲桌面的惯性,哒、哒哒、哒,微弱地跳着,他使劲攥紧拳头掐进掌心,把那节奏掐断了。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嘴张开,才猛然想起对方听不见,又慌忙闭上,手忙脚乱地去摸手机。手指太抖了,碰了好几次才把屏幕点亮,打字的时候老按错键,删了改,改了删,最后发过去:
你好,我是顾衔声。不对,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转过去。迟让垂眼读完,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极轻极浅,像风吹过水面皱了一下又平了,如果顾衔声不是一直在看他的脸,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迟让接过他的手机,低头打字。打得很慢,偶尔停顿,像在斟酌字句。递回来:
我不是来谈合作的。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顾衔声立刻打字:什么问题?
迟让没有立刻回。他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桌沿,把两人的距离拉近了。顾衔声下意识往后缩,后脑勺差点撞墙——已经没地方退了。
光影从绿萝叶子间漏进来,斑斑驳驳落在迟让脸上。离得太近了,顾衔声能看清他眉骨的形状、睫毛的长度,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冷清清的,像雪后松林。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里的倒影,映着自己这张狼狈的脸,口罩挂在下巴上,领子堆在脖子根,嘴唇刚才舔过还没干透。
迟让的目光又停在他嘴唇上。停了很久。然后直起身,低头打字。
屏幕再次亮起来:
三年前那个暴雨夜,你在为谁读诗?
顾衔声的呼吸停了半拍。
窗外天忽然暗了,起风了。绿萝叶子被掀得翻卷起来,哗哗地响,那些碎光斑全散了。远处有雷,闷闷地滚过来,气压一下子沉下去。
下雨了。先是零星的几滴,砸在落地窗上,响声很脆,转眼间就连成了片,哗啦啦地铺天盖地。
顾衔声盯着屏幕上的字,指尖凉透了。三年了,他以为自己把这个夜晚埋得很深,深到连自己都快想不起来了。那个导播间,那把麦克风,那道闪电劈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惨白,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读诗,读到一半声音就哑了,眼泪砸在稿纸上,墨水洇成一团团模糊的痕迹。
他以为没有人听。或者说他安慰自己没有人听,那样那些话就可以不算数。
可面前这个人记得。
这个人听不见任何声音,但他记得那个雨夜。
顾衔声抬起头,对上迟让的眼睛。那双眼沉静地看着他,不急,不催,就那么等着,左手仍然贴着桌面,指腹按着木纹,借着震动去听窗外越来越大的雨。
雨势猛了,砸得玻璃窗噼啪乱响,像整条街都被水淹了。咖啡馆最里面的这个角落,气压低得让人透不过气。
顾衔声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声音干涩,他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我……"
就这一个字。
迟让的目光微微一动。从他翕动的嘴唇,缓缓抬起来,落进他泛红的眼眶里。
然后迟让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胸,掌心贴在心口的位置,缓慢地、轻柔地抚了两下。
顾衔声看不懂手语,但那个动作的意思清清楚楚。
他在说,我在听。用整个不会出声的身体,在听。
窗缝里溅进来几滴雨水,落在顾衔声的手背上。凉的。他低头看着那滴水珠,透明的,在皮肤上慢慢滑下一道痕迹。
他没有擦。
就那么看着它顺着指缝流下去,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化开了。
外面暴雨如注。
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声铺天盖地。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