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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录音舱 迟让两点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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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让两点就到了。
他把录音舱的地毯吸了三次。吸尘器是上周买的,他听不见,但能看到赫兹在角落里弓着背,毛全炸了,嘴巴张成O型,无声地哈气。他看着觉得好笑,又觉得自己傻逼。一个聋子用吸尘器,跟傻子一样。
三点十五分,他坐在监控前吃饼干。饼干是软的,受潮了,像嚼海绵。他看了眼保质期,上个月就过了。他没扔,吃完了,嘴里发酸。
三点四十二分,顾叙声出现在公司楼下。
迟让在屏幕里看见他。灰色毛衣,帽子没戴,头发翘着一撮,像是睡出来的。顾叙声在大门口转圈。一圈。两圈。第三圈的时候踢到了垃圾桶,不锈钢的,晃了晃,没倒。迟让笑了一下,没出声。
四点整。顾叙声上楼。
迟让去开门,忘了把吸尘器收起来,横在走廊中间。顾叙声侧身挤过去,肩膀蹭到了墙。他的鞋是湿的,泥点从门口一路滴进来,像一排歪掉的逗号。迟让看着那排脚印,想起小时候下雨,他踩脏了家里的地板,妈妈骂了他十分钟。他想找拖把,没找到。
录音舱在走廊尽头。
迟让推开门。里面有一张沙发,他早上搬进来的,现在又觉得没必要,挡路。顾叙声站在门口没动,盯着那台Neumann U87看。老伙计。顾叙声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想去摸,又缩回去了。
迟让给他倒水。纸杯是软的,接热水捏扁了,洒出来一点,烫到迟让的手指。他甩了甩手,用袖子擦桌子。袖子是灰色的,擦完桌上一片毛絮,更脏了。
顾叙声坐在沙发上,膝盖并得很紧。他看了眼迟让,又看了眼麦克风,又看了眼迟让。
迟让打字:「读什么都可以。」
顾叙声点头。他戴上耳机,动作很轻,像在给猫顺毛。
迟让坐到玻璃另一侧,把振动板调到一个舒服的角度。他趴上去,手掌平贴。顾叙声的声音还没来,板子只传来空调的低频嗡鸣,像一台老冰箱在运转。
顾叙声开始读了。
迟让闭上眼睛。掌心下的震动很细,像有人隔着羽绒被在挠他的手心。他想起小时候,妈妈给他挠背,他装睡,其实没睡着。那时候他还能听见一点点,妈妈的手指甲划过睡衣,沙沙的。
振动变了。顾叙声在读一首诗,迟让不知道是什么诗。他听不清内容,只能感受到频率的起伏。有一段突然拔高,像楼梯踩空了一级。迟让的手掌跟着往上抬了一下。
他走神了。
他在想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还开着吗。萝卜应该煮烂了,魔芋丝太硬,他不喜欢。他想起顾叙声口袋里的饼干屑,那种苏打饼干的碎末,沾在黑色布料上应该很明显。这个人可能也没吃饭。
振动板突然剧烈震了一下。
迟让的手被弹起来,撞到桌角。疼。他皱眉,缩回手,看见手腕上红了一块。
顾叙声在玻璃另一侧摘了耳机,表情惊慌,像打碎了什么东西。他站起来,膝盖撞到了麦克风支架,支架晃了晃,没倒。
迟让揉着手腕,打字:「没事。继续。」
顾叙声摇头。他走出来,推开玻璃门,站在迟让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把转椅,谁都没坐。
迟让闻到顾叙声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潮湿的,像旧毛衣在衣柜里放久了,又像下雨天公交车上的皮革座椅。不太好闻,但迟让没往后退。
顾叙声的嘴唇动了动。很快。迟让没读出来,只捕捉到第一个字的口型,像是"对",又像是"谢"。
顾叙声转身走了。
他的鞋还湿着,在地板上留下新的泥点,和来时的脚印连成一个歪掉的圈。迟让看着那圈脚印,手腕还在疼。
他低头看振动板。上面有一道他手掌压出来的汗渍,形状不规则,像地图上的湖泊,又像一块没啃干净的苹果皮。他用手擦了擦,越擦越糊。
赫兹走进来,闻了闻顾叙声坐过的沙发,跳上去,转了个圈,趴下了。
迟让发现垃圾桶里有个捏扁的纸杯,杯底还剩一口水。水面上漂着一根细小的绒毛,可能是赫兹的,也可能是他袖子上的。他盯着那口水看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他没开大灯。
他打开备忘录,想写点什么。打了"顾叙声",删掉。打了"声波",删掉。最后他打了:
「记得买拖把。」
然后他关掉屏幕,去喂赫兹了。金枪鱼的罐头,赫兹挑食,只吃这个牌子。他拉开拉环,肉腥味涌出来,他闻不见,但赫兹已经无声地叫起来,嘴巴张得很大,粉红色的牙床在黑暗里像两排小铲子。
迟让把罐头倒进碗里,看着赫兹埋头吃。
他忽然想起顾叙声转身时,后颈露出一小块皮肤,很白,上面有一颗小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个。
赫兹吃完了,开始舔碗,发出很大的、湿漉漉的声响。迟让听不见,但他能看到赫兹的舌头在动。
他站起来,把空罐头扔进垃圾桶。纸杯里那口水还在。
他没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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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