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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色 深夜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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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夜叙》直播间里只剩下顾衔声一个人。
导播鹿鸣在玻璃墙外比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交叉成十字,然后向下压了压——还有三十秒开播。顾衔声微微点头,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调音台边缘轻敲起来。
哒、哒哒、哒__
是《小星星》的前四个节拍。他从小学钢琴,后来改行做声音工作,紧张时手指总会自己找到这段旋律。鹿鸣隔着玻璃看他,翻了个白眼,用口型说:"第两百零一次了,换首曲子行不行?"
顾衔声没理他。他戴上监听耳机,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倒数。
三、二、一。
红色直播灯亮起。
"晚上好,我是顾衔声。"
他的声音透过电容麦传出去,温温柔柔,驱散了无数人心中的严寒。不需要看弹幕,他也知道此刻直播间里会飘过一片"声哥晚上好""今晚读什么""耳朵怀孕"之类的留言。三年前的网暴之后,他关掉了所有摄像头,也从不看实时评论,但那些声音依然存在——隔着网络,隔着屏幕,隔着一千公里以上的物理距离,安全地簇拥着他。
"今天的第一封信,来自一位失眠的听众。"
顾衔声低头念信,指尖轻轻划过打印纸上的字迹。他的语速比普通人慢一点,每个字都咬得圆润清晰。这是他的职业本能,也是他的保护壳:只有当声音被完美控制时,他才敢把自己摊开一点点。
信很短。一个加班到凌晨的上班族说,他每天都靠《夜叙》入睡,想知道主播是不是也失眠。
顾衔声对着麦克风笑了一下,气流拂过麦头,发出极轻的、近乎亲密的沙沙声。
"我不失眠。"他说,"我只是……不太擅长睡觉。"
这是真话。他的卧室贴满了隔音棉,遮光窗帘拉到一丝缝隙都不留。即便如此,他平均入睡时间依然不超过四十分钟。他习惯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自己的心跳,或者用手指在床单上敲《小星星》。
节目进行到一半,鹿鸣在玻璃外举起一块白板:「你带伞没?」
顾衔声瞥了一眼窗外。城市的天幕沉沉地压下来,远处有闷雷滚过,像某种巨大生物在云层后翻身。他摇摇头,用口型回:"没有。"
鹿鸣比了个"完蛋"的手势。
顾衔声却莫名松了口气。暴雨天适合读诗。暴雨天也适合……某些回忆。
凌晨十二点十五分,直播结束。
顾衔声摘下耳机,第一件事是关掉工作手机。第二件事是从包里摸出酒精湿巾,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电容麦的金属网罩——这台Neumann U87跟着他八年,他给它取名叫"老伙计"。第三件事是戴上口罩和棒球帽,把帽檐压到最低。
鹿鸣推门进来:"下雨了,我送你?"
"不用。"顾衔声把麦收进防震箱,动作轻柔得像在哄睡婴儿,"我打车。"
"这时候你能打得到才鬼嘞,"鹿鸣叹气,"这会儿暴雨,APP排队两百人起。"
顾衔声没接话。他避开鹿鸣的目光,把防震箱抱在怀里,像抱着某种护身符。社恐的本质不是害羞,而是一种对"被注视"的生理性恐惧。鹿鸣是他大学室友,也是现实中唯一知道他住址的人,即便如此,他每次和鹿鸣对话依然需要提前在心里排练三遍。
"……我走了。"
"伞!"鹿鸣把一把长柄伞塞给他,"明天下午有商配试音,别迟到。"
顾衔声"嗯"了一声,把伞接过来,手指在伞柄上敲了两下——哒、哒——算是道谢。
电台大楼外,暴雨倾盆。
他确实没打到车。APP上显示前方排队三百七十八人,预计等待时间九十分钟。顾衔声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把城市浇成模糊的水彩画。霓虹灯在积水里碎成一片片,给城市带来了一种别样的美感。
他等了一刻钟,雨势稍小,便撑开伞走进雨里。
便利店在三百米外。他买了关东煮,要了一份萝卜、一份魔芋丝、一份鱼豆腐——都是最便宜的,因为他不想和店员有过多眼神接触。收银台的小姑娘盯着他的口罩看了半天,欲言又止。顾衔声把钱放在台上,拿起袋子就走,没有一丝迟疑。
他的出租屋在一栋老小区的顶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个月,他也没报修。黑暗中,他抱着关东煮和防震箱,一级一级往上爬,右手食指在纸箱边缘轻轻敲击。哒、哒哒、哒——又是《小星星》。这栋楼的隔音很差,但他不在乎,因为他自己的房间隔音太好了。
推开门,满墙的灰色隔音棉像某种柔软的茧,把他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
顾衔声踢掉鞋子,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暖黄的台灯。他把关东煮放在茶几上,盘腿坐在地毯上,盯着那盏灯发了五分钟的呆。
然后他开始做一件每晚都会做的事:检查门窗。
门锁反锁,窗户关严,窗帘拉死。手机静音,工作号关机,私人号……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陌生号码。他面无表情地把那些号码一一拉黑。
做完这一切,他才允许自己放松下来。
蓝企鹅歪在枕头边,黑眼珠反射着台灯的光。顾衔声把它捞过来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头顶,深深吸了一口气。玩偶身上有淡淡的薰衣草柔顺剂味道,是他自己洗的。
窗外雷声又起。
顾衔声忽然僵住了。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雷声。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四月十七日,他刚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网暴——有人恶意剪辑了他某次直播的片段,断章取义地指责他"声音做作""装温柔骗粉丝"。那几天他的私信里塞满了污言秽语,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没有开口说话。
然后鹿鸣打来电话,说今晚的直播必须上,台里已经排了班。
他去了。那天也下着暴雨,直播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导播间因为电路故障空无一人。他坐在麦克风前,看着玻璃上蜿蜒的雨痕,忽然不想读稿了。
他打开了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翻到了第二十首。
没有脚本,没有提词器,甚至没有背景音乐。他就那样对着麦克风,在雷电交加中开始朗读。
"今夜我可以写出最哀伤的诗篇……"
读到第二段时,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技巧性的颤音,是真实的、从声带深处涌上来的哽咽。他想起那些恶毒的私信,想起自己躲在隔音棉后面发抖的指尖,想起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真心话了。
"……我爱她,而有时候她也爱我。"
雨水拍打着窗户,像在鼓掌,又像在哭泣。他读到最后一段,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稿纸上,晕开一小片蓝色的墨迹。
"……今夜我可以写出最哀伤的诗篇。我不曾忘记她,虽然我要忘记。"
他对着麦克风说:"晚安。"
然后关掉设备,在漆黑的直播间里坐到天亮。
那是他最失控的一次播出,但也是他最真实的一次。后来那段录音被粉丝截下来,称为"暴雨夜神作",在圈子里传了很久。但顾衔声再也没有重读过那首诗。他把那天的记忆封存在一个看不见的盒子里,贴上封条,假装它不存在。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把房间照得惨白。
顾叙声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抱着蓝企鹅的手收得太紧,指节都泛白了。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一条APP推送。来自一个他从不使用的商务合作平台。
他本来打算划掉,但余光瞥见了发件人——
声核科技,迟让。
顾衔声皱起眉。他不接商业合作,这是圈内都知道的事。他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顿了一秒,两秒。
然后推送展开,显示出备注内容:
关于ECHO项目的人声采样,以及一段三年前的暴雨录音。
顾叙声的呼吸停住了。
窗外雷声轰鸣,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近乎急促的敲击声。那声音和他记忆里的某个夜晚重叠在一起——也是这样的暴雨,也是这样的深夜,他对着麦克风哭了,对着空气说晚安。
他盯着屏幕,指尖发凉。
删除键就在拇指下方,轻轻一划就能让这条消息消失。他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回忆,不需要让任何人闯入他用隔音棉搭建的堡垒。
但闪电再次亮起的那一刻,他不知怎地点了那个蓝色的按钮。
同意。
屏幕跳转,显示出对方的资料卡。头像是一片深灰色的空白,昵称只有一个字:迟。
顾叙声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哒。
让人熟悉又陌生。
窗外暴雨如注,而他的房间里,老伙计静静地立在防震箱中,仿佛在等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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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