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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海 凌晨两点十 ...

  •   凌晨两点十七分,迟让的手掌开始发麻。

      他低头看了眼。黑色的振动板贴在桌面上,像块巨大的、会呼吸的铁碑。他的右手整个压在上面,已经压了四十分钟。指节发白,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是板子边缘硌出来的。

      赫兹没醒。那只蓝猫蜷在机箱旁边,肚皮朝天,爪子偶尔抽搐两下,大概在梦里追什么听不见的鸟。

      迟让想,今天还没喂罐头。早上倒的干粮,赫兹吃了两口就不吃了。挑食。和他一样。

      屏幕上,蓝色波纹还在走。SV-004291到004295,空调广告,男中音,平稳,中性,无波动。过。SV-004296,某APP导航语音,女高音,平稳,中性,无波动。过。

      他打了个哈欠。下巴脱臼似的响了一声。

      ECHO今晚要跑完最后两千条样本。四百万条人声灌进去,教这个破机器分辨什么是真的“我爱你”和假的“我爱你”。迟让觉得这项目挺可笑的。他自己连“我爱你”三个字都没说过,无论是用嘴还是用手。现在倒好,他成了情感专家。

      振动板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广告词那种平稳的嗡嗡声。那一下很重,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扔过来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不小的涟漪。

      迟让把哈欠咽回去。舌头抵住上颚,尝到了一点咖啡的酸苦味。他下午喝的那杯美式,到现在还在胃里烧。

      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框弹出来,一个叠一个:

      【情感波动超出当前模型解析范围】
      【多维度情感标签冲突】
      【建议人工复核——该样本存在不可归类情绪】

      迟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可归类”。他念了一遍,嘴唇没出声,只是气流在口腔里转了一圈。这四个字让他想起小时候,妈妈带他去配第一台助听器。医生说他的听力损失属于“不可归类型”,不是单纯的神经性,也不是传导性,就是一团糟。

      他动了动鼠标。手还是麻的,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血肉里啃食。

      样本详情跳出来。RS-000001。《夜叙》。三年前。4月17日。主播:顾衔声。

      顾衔声。

      迟让把这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唇形是:顾(圆唇,舌头后缩),衔(舌尖抵住下齿,嘴角微微拉开),声(嘴唇先合再开,气流冲出)。他没见过这张脸,但已经记住了这个名字的口型。

      他点开波形图。

      屏幕上的蓝色曲线在第三十七秒处突然抖了一下。不是系统 glitch。glitch 是尖锐的、锯齿状的。这不一样。这像……像什么?

      迟让把左手也压上振动板,调高增益。

      他想起了小时候。大概七八岁,或者更小。那时候他还有一点点残余听力,能听见闷雷,能听见卡车从窗外开过。有一次发烧,妈妈把一条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毛巾刚开始是烫的,后来慢慢变凉,变重,像一层蜕不下来的皮,压在眼皮上。

      那段声音的振动,就像那条凉透了的毛巾。

      迟让闭上眼睛。

      黑暗中,振动板传来的触感变得很奇怪。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某种潮湿的、带着重量的东西。他能感觉到声波在掌心里一层一层地漾开,低频的部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但敲得很犹豫,敲一下,停很久,再敲一下。

      屏幕上的波形还在走。第四十五秒,曲线猛地往上蹿了一截。迟让的掌心被震得发麻,从虎口一直麻到手肘。他睁开眼,看见那团蓝色尖峰在40Hz以下炸开,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油然而生。

      ECHO还在报错。红色的警告框闪得像个疯子。

      迟让却想起赫兹刚被捡回来的时候。那只猫在收容所的笼子里,浑身发抖,瞳孔放大,对着迟让哈气。但迟让把手伸进去,它没有跑。它只是抖。那种抖动的频率,和此刻他掌心里的振动,几乎一模一样。

      他打开搜索框,输入“顾衔声”。

      手指在回车键上悬停了一秒。他其实有点想上厕所。从下午坐到现在,咖啡喝了两杯,膀胱胀得发酸。但他没动。

      屏幕亮了。《夜叙》深夜电台主播。商配圈顶流。“有温度的夜色”。粉丝百万,从不露脸。

      迟让点开最新一期。上周三。失眠专题。

      振动板苏醒过来。比三年前的录音更克制,更平滑,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但那种独特的纹理还在——句尾下沉的呼吸,停顿里藏着的半拍迟疑,温柔下面压着的一点点……什么?孤独?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迟让说不清。他的词汇库里没有这些词。他只有“频率”“振幅”“基频”“谐波”。

      赫兹醒了。它伸了个懒腰,跳上迟让的膝盖,脑袋往他手腕上一搁。迟让低头看它。蓝猫的眼睛在屏幕蓝光下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琥珀色,瞳孔很大,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反射,没有情绪,只有一片安静的、和他一样的空白。

      “你懂个屁。”迟让对它做口型。

      赫兹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它当然听不见。

      迟让把顾叙声的头像放大。深蓝色的夜空,一颗很淡的星星。没有脸。他盯着那片蓝色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他打开备忘录。

      光标闪啊闪。

      他该写什么?样本编号?频率特征?系统判定?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一个听不见的人,坐在漆黑的实验室里,对着一块会震动的铁板,试图理解一个陌生人的心跳。

      他真的是个疯子。

      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让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响。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像一声闷雷。他下午吃的三明治早就消化完了,现在胃里空得发疼。

      他先打了一行字:

      样本J-01。

      然后删掉。太正式了。像实验报告。

      他又打:

      顾衔声。4月17日。暴雨。

      删掉。这像犯罪记录。

      最后他打了最简单的一行:

      真实。

      光标在“真实”后面停了十秒。迟让盯着那个词,忽然觉得它很刺眼。什么真实?他怎么知道那是真实?也许那个人只是演技好。也许只是那天感冒了,声带水肿。也许只是麦克风受潮,产生了谐波失真。

      他删掉“真实”,改成:

      手麻了。

      又删掉。

      赫兹在他膝头转了个圈,尾巴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迟让往后靠了靠,折叠床就在两步之外。他该睡了。明天还有组会,还有投资方要看的数据报告,还有赫兹的罐头要买。

      但他没有关屏幕。

      他又看了一遍那段波形。第三十七秒的抖动,第四十五秒的攀升,最后那段绵长的、像叹息一样的衰减。他把手重新贴上振动板,调到了那段音频的结尾。

      顾衔声在说最后一个字。迟让读不出唇形,他只能感觉到振动。那振动很轻,像有人用指尖在他掌心里写了一个字,写完就收回手了,只留下一点皮肤相触时的余温。

      迟让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放在胸口。

      什么都没有。他的心脏跳得很慢,很稳,像一台设定好频率的机器。但掌心里那种余温的感觉迟迟不散,像握了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石头。

      他躺到折叠床上。床垫很薄,弹簧硌着背。赫兹跟着跳上来,在他胸口踩了两下,转了个圈,趴下了。迟让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把歪掉的椅子。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他在搜索框里打字:

      唇语老师北京

      搜出来的第一条是某培训机构的广告,配了一张笑得很假的女士照片。迟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关掉页面。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赫兹的呼噜声通过骨骼传导上来,闷闷的,像一台老旧发动机在运转。迟让想,明天要记得买罐头。金枪鱼的。赫兹挑食,只吃那个牌子。

      然后他就睡着了。

      手掌还保持着微微蜷曲的姿势,像握着一块看不见的温度。

      ---

      【第一章完】

      (下章预告:暴雨夜。顾叙声对着电容麦,在雷电交加中读一首他从未敢读完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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