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情》苦中药

4、正式开学，结识 初

　　初秋晨光褪去盛夏燥热，透过玻璃窗斜落进三班教室，在课桌上铺下长短错落的光斑。

　　军训结束后回家休整了一周，又一次见面熟络不少。

　　教室里人声纷乱，收拾书桌、闲谈说笑的声响交织，带着新班级组建特有的嘈杂。

　　陆婳清将帆布书包轻放在桌角，抬手抚平布料褶皱，神情沉静淡然。分班后班主任指派她做学习委员，首要工作便是收缴作文《对新学校的感受》。

　　她指尖触到空白稿纸，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八月她才转入三中，军训结束时布置的作业，这篇文章她本就无从落笔。

　　况且这道题目本身带着功利性，写出来的不是称颂校园，就是直白吐露落差，算不上纯粹的文字表达。

　　自己无稿可写，却要顶着职务收取全班作业，陆婳清谈不上慌乱，只觉得处境有些滑稽。

　　她挺直脊背，顺着过道缓步向前，语调平稳无波：“作业。”

　　声音不高，在喧闹里依旧清晰。同学们陆续递来文稿，纸张厚薄不一，字迹潦草居多，看得出大多是仓促应付。

　　收过两排座位，走到靠窗位置时，身前短发女生微微低头，轻轻朝她摇了摇头，示意没有完成。

　　周遭都在翻找作业本，这个举动不算张扬，却足够胆大。

　　连演都不演吗？陆婳清神色不变，心底默默记下，拿出黑笔准备登记缺交名单。

　　“名字。”她开口说道。

　　后排打闹的笑声盖住了女生的回答，话音细碎微弱，陆婳清没能听清。

　　“什么？”她眉峰微蹙，微微俯身凑近，几次问下了，连日的轻微头昏让她耐心渐渐消耗。

　　女生攥紧笔杆，耳廓泛起淡红，勉强抬高音量，声音依旧细弱：“言曦。”

　　几番问询过后，陆婳清终于听清。她这才反应过来这种应该直接让对方写，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把笔放在桌面：“你自己记吧。”

　　见她浅笑，言曦紧绷的神情稍有放松，拿笔时下意识抿了抿唇。字迹绵软歪斜，稚嫩得近乎小学生手笔，看得陆婳清太阳穴微微发沉。

　　言曦留着齐耳短发，发丝柔软贴住脸颊，在一众长发女生里显得格外特别。

　　陆婳清自幼被严苛规矩束缚，内心羡慕活得肆意张扬的人。可言曦看起来内敛木讷，显然不属于这类。

　　登记完毕，陆婳清抱着一摞参差不齐的文稿走向门外。纸张边角硌着小臂，她微调姿态，步伐依旧从容平稳。

　　走到门口，她短暂迟疑，不确定该把作业送往哪间办公室。这点细微停顿，很快被一旁的同学察觉。

　　“办公室在前面那排平房。”一道温润平和的声音适时响起。

　　陆婳清转头望去，诧异的挑眉：是初来那天的路口女生。她微微颔首，语气礼貌克制：“多谢。”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道刻意捏出的娇嗲声线：“班长，今天就会正式开课吗？”

　　陆婳清顺势回头，视线正巧撞上王棠然含笑的目光。对方气质沉稳，眉眼从容，自带一种号召力。

　　原来她是班长，那天的布置她走神了。

　　“嗯。”王棠然先对陆婳清温和颔首，再侧过头，慢条斯理应答身旁同学的问话。

　　陆婳清淡淡扫过对方一眼，收回目光，抱着文稿走向办公楼。

　　走到办公室门前，瞥见门牌是高一级部主任室，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核对，略感意外。普通班级作文，不是一般交由班主任处理？

　　片刻后她想起，陈何同时兼任团委书记，统筹新生各项事务，作业交由他经手也算合理。她叩门得到应允，推门而入，将文稿整齐放在桌侧。

　　陈何随意扫了一眼潦草的作业，明显也没抱希望。目光依旧停在电脑屏幕上，随口闲谈一般开口。

　　“来这边一段时间了，乡镇中学的条件，比不上市里的文渊一中吧。”

　　脑海闪过冰冷的教学楼、同学的嘴脸，陆婳清睫毛轻颤，唇角浮起浅淡弧度。

　　“我觉得这里还好。”这话并非客套。相比市区名校的压抑紧绷，这里节奏舒缓，反倒让她紧绷的神经得以喘息。

　　“整体生源底子偏弱，你看看这份中考成绩。”陈何侧身，真的把电脑屏幕转向她。

　　本届中考语数英满分三百六十分，副科不记分数，以ABC三个等级划分优劣。

　　榜首毫无悬念是陆婳清，总分348.5，副科全A，分数断层领先。第二名杨梦301分，三A，方宇帆284分，等级三A。

　　陆婳清目光缓缓下移，在第七名的位置顿住。名字是言曦，总分274，全科AAA。

　　不知道是不是方才收作业有过交集，她一眼就留意到对方，目光落在单科成绩上微微一顿，数学116分。

　　平日里看着木讷迟钝、写字绵软的女生，数学分数甚至和自己持平。

　　陆婳清心头生出几分好奇，或许这就是外拙内秀，外表沉静寡言，逻辑思维却格外敏锐的理科偏才。

　　思绪稍稍游离，陈何的叹息将她拉回现实。

　　“你的基础扎实，思路清晰，往后有合适的学习方法和资料，可以多和同学交流。班里不少好孩子，只是缺少引导。”

　　“我知道。”陆婳清收敛杂念，神色端正下来。

　　她并不自负，也很清楚三中教学资源有限，教辅、师资远不及市区重点高中。能在这种环境考出高分，自律与悟性缺一不可。

　　她冷静设想，倘若自己处在同等条件下，缺少系统辅导，未必能稳住年级前十。

　　这些学生并非缺乏天赋，大多只是受家境限制，无力承担高昂补习与优质资源。倘若条件宽裕，他们本可以去往更好的平台。

　　走出办公楼，微凉的晚风拂去室内沉闷，陆婳清的心境却蒙上一层沉郁。

　　她向来心思敏感，习惯思虑过多，哪怕自身尚且身不由己，依旧会为旁人的处境暗自唏嘘。

　　接下来一周，校园生活渐渐步入固定轨迹。早读、上课、就餐、自习，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陆婳清适应力很强，开学第一天对照座次表，就把全班四十多人的样貌与姓名大致对应清楚。

　　本学期市里抽调骨干教师下乡支教，三班分到了语文、地理两名女教师，二人容貌出众，气质截然不同。

　　走进教室那一刻，后排男生低声起哄，班级泛起一阵骚动。陆婳清顺势抬眼观望，大致判断二人年纪在三十岁上下。

　　语文老师姚晓霜性格外放张扬，第一堂课便罗列个人履历与获奖经历，言辞自信，带着刻意造势的意味。

　　履历虚实难辨，即便是心思冷静的陆婳清，一时间也无法分辨真伪，只能说气场足够唬人。

　　地理老师云欣风格截然相反。站上讲台，沉默写下姓名，便直接翻开课本授课，语调清冷，不苟言笑。

　　如果说姚晓霜是热烈耀眼的骄阳，明媚外放自带热度；云欣便是凛冬落雪，容貌清丽，却疏离冷淡，让人不敢靠近。

　　两种性格反差鲜明，没过多久，便成了班里女生私下议论最多的话题。

　　地理课下课铃声响起，云欣拿着教案缓步走出教室。陆婳清正低头整理笔记，斜前方传来压抑不住的小声议论。

　　“快看，姚老师在走廊等云老师。”

　　“她俩经常在一起，真希望能多待一会儿。”

　　陆婳清抬眼望向走廊，姚晓霜刚结束隔壁班课程，没有回办公室，倚靠栏杆静静等候。

　　看见云欣走出三班，姚晓霜笑着上前低语几句，两人并肩朝着教师宿舍楼一同走去。

　　一同来到异乡支教，彼此相互依靠，成为亲近好友，本是情理之中的寻常事。

　　可一向沉稳克制的班长王棠然，此刻眼底难掩亢奋，笑容直白外露，和平日内敛自持的模样判若两人。

　　陆婳清微微蹙眉，暗自诧异，这并不符合她最初对王棠然的印象。

　　察觉到她的视线，王棠然迅速收敛笑意，恢复一贯温润从容的神态，朝着她轻轻挑了挑眉。

　　陆婳清心里暗暗揣测，自己对王棠然的初步判断存在偏差。只是她不会想到，往后的相处，会不断推翻这份初见观感。

　　*

　　军训那会儿，班里的座位早就排好了。

　　大家按身高排成一队，顺着顺序挨个走进教室落座。

　　陆婳清因为转学错过了列队排位。

　　虽说陈何私下打过招呼，但班主任徐旺汉不想开特例。

　　刚开学就得把规矩立住，最后直接把她安排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

　　看到这个位置，陆婳清心里反倒松快了不少。

　　她身高一米六七，以前一直坐在前排，个子扎眼，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能躲到后排安安静静待着，正合她的心意。

　　她的同桌是个男生，叫陈伟义。

　　人白白胖胖的，看着性子很随和。看见陆婳清走过来坐下，立马咧开嘴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陆婳清稍稍有点意外，不少高中都会尽量避开男女同桌，这里反倒没那么讲究。

　　刚坐一起的头两天，看着壮实的陈伟义反倒格外腼腆，半天憋不出一句话，不敢主动搭话。

　　陆婳清没心思理会他们，也不会在意对方是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