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情》苦中药

2、盛夏初始 初

　　初秋的日头依旧灼人。

　　三中校门口车流拥堵，人声鼎沸。

　　各个初中的新生有序归队，循着各自的带队老师，在校门内侧排成整齐队列。

　　偌大的人流里，人人都有归属。

　　唯独陆婳清是例外。

　　她站在人群边缘，指尖轻轻捋平衣襟褶皱。

　　唇角牵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温顺、得体、挑不出半点错处。

　　这是她习惯性的保护色。

　　穿过喧闹人潮往里走，周遭百态尽入眼底。

　　有人对崭新高中生活满怀憧憬，三两成群，嬉笑推搡。

　　有人耐不住烈日烘烤，蜷在树荫下躲避暴晒、懒怠闲谈。

　　也有念旧的女生红着眼眶，对着昔日班主任低声道别。

　　喧嚣遍地，热气蒸腾。

　　而人群之中，有一道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她身上。

　　“言曦！你在那看什么？”

　　旁边一个女生捣了捣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视野里什么也没能看见。

　　她早已习惯了言曦一贯的沉默，自顾自继续说着。

　　“你说我们会不会分到一个班。”

　　被叫到的女生缓缓收敛目光，手指无意识弯折着随手摘下的树叶。

　　“或许吧。”

　　陆婳清是空降而来的转学生。

　　原校是市里顶尖的文渊一中，八月初便完成了全套新生军训。

　　待她休整完毕，乡镇三中这边才堪堪开启开学报到。

　　时间差错开，她没有初中队伍可归，成了全场最突兀的陌生人。

　　入校前，她提前联系过高一级部主任陈何。

　　远远望见那位微胖的中年男人站在路边打电话，镜框下的眼睛锐利干练。

　　陆婳清没有贸然靠近，安静站在阴影里等候。

　　陈何余光瞥见她，只短暂一瞥，继续对着听筒收尾工作。

　　“新生在门口等着，差不多来齐了……”

　　挂断电话，他终于转头看来。

　　陆婳清顺势上前，礼貌浅笑。

　　“老师好。”

　　迎着他略带询问的目光，陆婳清扬起笑意，语气委婉点明处境。

　　“他们都有带队老师领着列队，我……”

　　话不必说尽，意思已然清晰。

　　“哦！”陈何瞬间反应过来。

　　其余新生都是周边乡镇中学直升上来的，统一编队管理。陆婳清孤身转学而来，贸然插进任何一个集体，都只会尴尬局促。

　　“那你跟着我吧，我来给你安排。”

　　“谢谢老师。”

　　陆婳清温顺颔首，笑意乖巧。

　　陈何看着她干净舒展的模样，心底暗自感慨。

　　一周前收到校长通知，说有一名文渊一中的优等生转学下放，他第一时间满是抵触。

　　乡镇学校生源混杂、底子薄弱。

　　这种时节突然空降的城里学生，他默认是在校违纪、被调剂下放的问题生。

　　他当时还委婉推脱开学工作饱和，不想额外添麻烦。

　　直到深夜看到学生档案。

　　超高统考排名，市里重点高中尖子生。

　　一瞬间，陈何彻底失语。

　　在这升学率不足一成的乡镇中学，这样的学生，是可遇不可求的资源。

　　他瞬间懂了校长的意思——

　　特意留开学发言名额，让优质生站台，提振全校学风士气。

　　只是越看资料，他越疑惑。

　　锦绣前路的市里优等生，为何突然自降身段，落来偏远乡镇？

　　蹊跷，却也珍贵。

　　念头辗转，陈何看向陆婳清的眼神愈发爱惜。

　　陆婳清全然接收到这份偏爱，眼底浅浅带笑，神色妥帖。

　　温和不刺人的笑容，是最低成本的自保。

　　“今天主要是开学前的准备，集体讲话互相认识，之后统一进行分班。”

　　“分到班级慢慢磨合就好，你们这个年纪，熟悉起来很快。”

　　陈何随口交代流程，大半是没话找话的闲聊。

　　“我手头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你可以先随便走走，快要集合的时候，来主席台这边找我就行。”

　　陈何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随口嘱咐一句。

　　“好。”

　　陆婳清应声走开，沿着绿化带缓步慢行。

　　连日来纠缠不散的头昏，在喧闹环境里隐隐加重。

　　太阳穴绷着钝钝的沉痛感，她习惯性压下所有不适，不露分毫。

　　指尖拂过路边枝叶。

　　对着无人草木时，她的柔和才是真的干净松弛。

　　不像对着人群时，每一分笑意，都带着刻意的分寸感。

　　“好热啊，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树荫下聚着一群乘凉的新生。

　　见她独身路过，其中一个男生像是认识似地挥了挥手。

　　“hi，同学你好。”

　　“哈喽。”

　　陆婳清从容抬手回应。但对他的主动有些诧异。

　　“过来一起坐啊，太阳太大了。”

　　一个长相清甜柔和的女生主动发出邀约。

　　“谢谢，我站一会儿就好。”陆婳清轻轻摇头，没有上前。

　　“你喜欢晒太阳啊？”女生笑笑，“你怎么一个人过来的？”

　　“我最近才从外地转来的。”陆婳清话不多，点到即止。

　　“那希望和你一个班，我最喜欢和好看的人交朋友了。”女生眼睛弯成月牙。

　　“我也是，最喜欢和可爱的人交朋友了。”

　　感受到对方释放的善意，陆婳清眉梢轻挑，直视许灵的目光稍稍柔和，带上一抹自然松弛的笑意。

　　许灵，成了她踏入这所陌生校园之后，认识的第一个人。

　　许灵身旁的言曦，早在陆婳清走近之前，目光便已经牢牢落在对方身上。

　　此刻却只是微微低着头，用余光悄悄打量，额前的碎发遮挡住眼眸，让人看不清情绪。

　　*

　　片刻后，主席台周围人流爆满。

　　松散的新生重新聚拢，嘈杂喧哗，热浪滚滚。

　　陆婳清跟着陈何走上前方。

　　沿路听他捧赞似的学校介绍，面上点头认可，心底早就对照起之前调查的资料。

　　三中外看规整，内里资源贫瘠。

　　师资紧缺、一人多岗、生源断层、环境闭塞。

　　是一座典型被外界落下的乡镇普通高中。

　　一百个人有十个人上岸都是烧高香了。

　　校长冼时节带着一众领导缓步走来。

　　年轻温和，气质干净，身上萦绕着淡淡松木香，沉稳又松弛。

　　他接到过上层通知，清楚陆婳清的来历。

　　陆昌安的女儿。

　　出身顶层，资源无限，却突然落户山野校园。

　　其中门道，冼时节看破不言破。

　　“校长。”陈何侧身介绍，“这是新转来的陆婳清。考虑到她刚来不熟悉环境，我便带着她一起过来了。”

　　“老师好。”陆婳清礼貌问好。

　　“嗯，静下心好好学习，有事可以找陈主任。”冼时节语气平和。

　　“我会的。”

　　冼时节点头走开，路过打闹男生时，随手轻拍了两把后脑勺。

　　响声听着清脆，少年们只是挠着头嬉笑躲开，氛围松弛融洽。

　　陆婳清静静看着，对这位校长生出几分公允温和的好感。

　　不多时，开学仪式正式启动。

　　话筒传出陈何清晰的声音。

　　“接下来，有请新生代表上台发言。”

　　话音落地，台下瞬间骚动。

　　三天前接到通知时，陆婳清本能推辞。

　　她太懂校园人际规则——

　　临时顶替原定新生代表，看似殊荣，实则很容易引来旁人的抵触。

　　果不其然，不满声率先从女生堆里炸开。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来头，硬生生把杨梦的发言名额挤掉了。”

　　本来定好的人选，临时被替换换谁心里都会不舒服。

　　小范围的怨怼、不甘、替朋友不平，真实又直白。

　　陆婳清神色未变，抬步踏上主席台。

　　身形挺拔、气质清冷，站在喧嚣人群之上，自带疏离的安静。

　　台下很快分出两种状态。

　　一部分男生性格浮躁，容易受周遭风气影响，下意识借着新鲜面孔起哄打趣。

　　有人低声吹哨、交头接耳，目光直白地上下打量，随口议论外貌，带着青春期常见的轻浮看热闹的心态。

　　也有不少男生安静坐着，并未参与喧闹，只是平静观望。

　　“新转来的吗？气质挺好的。”

　　“难怪能拿到新生发言的位置，城里来的就是不一样。”

　　“看看人那状态，跟咱这差别就是大。”

　　细碎的议论声渐渐蔓延开来，起哄的声响慢慢盖过了女生的低语。

　　这种群体性的打量并无恶劣的恶意，更多是少年心性的跟风、猎奇、不懂把握分寸。

　　长期受网络浮躁风气浸染，不少男生习惯性把容貌当作闲谈的话题，缺少对异性基本的边界感与尊重。

　　陆婳清站在台上，唇角的笑意依旧维持得体温柔，无懈可击。

　　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慢慢漫上来一层生理性的不耐。

　　她不排斥正常的注目，但并不喜欢这种毫无分寸的集体围观、随意品评。

　　太阳穴的钝痛愈发清晰。

　　她不动声色压下所有反感与冷意，声音清泠平稳。

　　“大家好，我是陆婳清。”

　　台下依旧有零星的哄闹。

　　“安静！”

　　陈何眉头一沉，厉声压场，目光扫过躁动的人群。

　　喧闹骤然收敛。

　　高台之上，温顺乖巧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嘲弄。

　　世人偏爱温顺安静的表象，可很少有人明白，愿意笑着承接一切审视的人，未必愿意接纳这份浅薄的喧哗。

　　冗长的开学典礼终于落幕。

　　人流四散，热气稍稍褪去。

　　身后传来轻快的奔跑声。

　　“陆！婳！清。”

　　不用回头，单凭语调，陆婳清就能听出许灵语气里的兴奋。

　　她站住，缓缓转身。

　　“嗯？”

　　“你居然是全市前五百！”许灵自然而然靠近过来，语气满是惊叹。

　　陆婳清垂眸落在对方凑近的小臂上，眸子微微一敛，掩去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嗯”

　　“你太厉害了，以后可得多带我。”

　　看着她直白热切的模样，陆婳清低低失笑，许灵也跟着弯起眉眼。

　　“你一上台，底下不少男生直接跟着起哄，真的有点夸张好吧。”许灵声音大了些“隔着这么远什么都看不见，非要凑在一起议论，一点都不知道收敛。”

　　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女生本能的不适。

　　陆婳清安静听着，适时随口附和几句。

　　她看得很明白。

　　起哄的只是一部分人，算不上品性恶劣，只是青春期心性不定，容易跟风盲从，缺少分寸感。

　　可即便事出有因，不分场合随意打量、品评陌生女生，依旧是一种失礼。

　　“他们可能在表达喜欢吧。”只是方式错了。

　　她轻轻一语带过。

　　温柔语调之下，是清醒到冷漠的态度。

　　她分得清浮躁跟风的少年与懂得克制的人，也明白不必因为一部分人的不妥，就否定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