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避险 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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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是街边纳凉老人细碎的闲谈，陆婳清攥紧行李箱拉杆，目不斜视往前走。
不必细听，她也猜得到那些话语的内容。陌生女生拖着行李箱踏入村子，换谁也会好奇。
平直的大路纵向铺开，两侧坐了几堆人。
马路旁一户人家的台阶上，一道鲜活身影闯入视野，和周遭摇着蒲扇闲谈的老人格格不入。
女孩年纪同她相仿，斜倚着老旧的电线杆坐在墙角，视线遥遥搁在西边下沉的落日里，身影浸在浓稠昏黄的暮光之下。
陆婳清的脚步下意识放缓，目光不动声色地落了过去。
灰T恤搭配黑色阔腿裤，一身装束寻常朴素，松弛舒展的姿态，却生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洒脱。
行至近处，她才注意到地上一团毛茸茸的影子。
一只毛色发脏的三花猫绕着女孩脚踝来回打转，尾巴勾住裤边，细碎地喵呜着，讨要一丝垂怜。
王棠然没有低头。
搭在膝头的手纹丝不动，任由小猫反复蹭着布料。她的目光始终凝向远处的天际线，神情寡淡，周身漫开一层生人勿近的漠然。
几番纠缠都没能换来注视，小猫蔫蔫往后退了两步，又不甘心地扑上前。
被小猫莽撞的力道惊扰，王棠然垂眸看向脚边的小家伙，带着几分无奈，指尖轻轻挠了挠小猫的脑袋。
小猫刚舒展身子，她便收回手要站起身。整个过程不过十余秒，尽数落进陆婳清眼底。
起身抬眼的刹那，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撞，两人几乎同时偏开了目光。
许是察觉到眼前陌生女子眼中的探究，王棠然动作迟疑，下意识将猫用腿往她那踢了踢。
陆婳清看着靠近的猫，手指紧了紧了行李箱拉杆，木着脸朝她浅淡地点了下头算作示意。
她低头匆忙地核对定位，收回视线，径直拐进王棠然所在的路口。
没走出多远，急促的推门声自身后响起，伴随着女孩高声的呼喊。
“爸——”
屋内的男人很快走了出来，脚步声仓促。
“怎么了？”
“那人是谁啊。”
“我哪知道。别在这挡着，耽误我炒菜。”男人端详了远处一阵无果，转身回了屋子。
陆婳清轻轻咬住舌尖，压下一抹浅淡的笑意。倒是不曾想到，会有这种正大光明、毫不掩饰的人。
没走多远，大约也就又跨了条马路，她停下脚步，站在了一栋老旧宅院门前。
朱红大门漆面斑驳，贴着一对鎏金褪色的福字。
院墙一侧摆着一排盆栽，暮色里只看到几道模糊影子。
她淡淡扫过墙体边角、院门锁扣，视线稍作停留，思绪有些飘忽。
刚刚升入高中，还没军训几天，一纸调令骤然下达。
硬生生将她从繁华的市区剥离，扔到这座偏远村落。
父亲有意偏向再婚的妻子与陆心柔，她这个碍事的嫡长女，自然成了最先被外放打发的人。
她认命了。甘愿蜗居在这个小村子里过完往后日子；甘愿抛下少年意气和那些本就缥缈的理想；甘愿，去走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路。
她总得按照安排活着。有朋友在等她，有家人需要她。身为陆昌安的女儿，她更没有资格随便死去。
这样，所有人应该就能安好了。
入夜后，门外传来响动。邻居夏文珠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登门。
“小时候天天往我家跑，这就生疏不认识啦？”夏文珠笑得爽朗通透，“今儿财神节，过节就得吃饺子，可不能马虎。”
她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执拗，强硬地将饺子留下，落手的动作却格外温柔。
“谢谢……姑姑。”
陆婳清喉头酸涩发哽，堵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对于夏文珠她有印象，当时走的时候已经六七岁了。
也不知道那个跟屁虫现在怎么样了。
送夏文珠出门的刹那，门前灯光澄澈明亮。她看得真切，妇人鬓边的白发浸在光影里，白得刺眼，亮得反光。
“空了就来家里玩，俺家夏轲然正好在家里。”她临走前发出邀约。
陆婳清时隔十年重回这里，原以为自己会无人问津。
不感动是假，更何况来自一个毫无亲情的邻居。
她并不迟钝，顺着夏文珠这份热忱，避开了主动社交的窘迫，慢慢融进这个陌生的村子。
路上偶遇几名儿时相伴的同乡少年。
时隔太久，记忆早已模糊，两两相望，只剩下尴尬的生分。
在第三天，刚出门就被站在街上的夏文珠热情拉到家里。
夏轲然房间里，几个人凑在一处埋头玩着手游，有意无意忽略了身侧的她。
接连的漠视落在眼里，倦怠与烦躁慢慢漫上来。她闭上嘴，不再勉强自己凑上前、刻意去迎合人群。
她本就不爱这些喧闹的游戏。
其实她也曾短暂地想过，顺着旁人的喜好靠拢，或许就能拥有同行的伙伴。
可陆昌安的女儿不能玩物丧志，她自己本身也终究不愿这么做。
她不肯为了合群去追赶流行的事物。旁人围着热门游戏说笑喧闹，唯独她，成了置身事外的看客。
气氛正僵持着，夏文珠端着一盘葡萄走进院子，笑着打破凝滞。
“怎么，不认识了？夏轲然，当年你偏跟你姐姐后面，星星一不领你就嗷嗷哭”
“早忘了，多少年的旧事了。”夏轲然头都未曾抬起，漫不经心地开口打断这段糗事。
陆婳清看向夏文珠，眉眼浅浅弯起，露出几分腼腆的笑意。
装乖，陆婳清其实是把好手。
一副温顺无措的模样，顺着旁人的眼光立住了形象。
“你看看人家安安静静的，就知道成天抱着手机打游戏！”
见她独自站在一旁，夏文珠看向不争气的女儿，火气大涨，数落起几个少年。
陆婳清垂下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玩味。
抬眸时正好撞上夏轲然的目光。
不清楚对方看到多少，气氛微妙地僵住，须臾她从容地轻轻勾了勾唇角，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挑衅。
夏轲然顿了顿，翻了记白眼：装什么，还姐姐呢。
再度低下头，视线落回手机屏幕上。
自此，除去傍晚散步、熟悉邻里、认识几位未来大概率同班的同乡之外，余下的日子，陆婳清大多闭门独处。
初来时的那只小猫偶尔也会在她的门前徘徊，看到猫，陆婳清无意识的就会将目光落到马路那侧。
但那个女生没再出现过。
百无聊赖的日子里，她还爱望向外围墙脚下那一排盆栽。
长久无人打理，连日干旱，枝叶尽数萎黄蜷曲，焦脆地垂落下来。
土地干裂出一道道深浅沟壑，生机仿佛已经彻底断绝。
旁人看，只觉得是一丛枯木，应当尽数拔除丢弃。
陆婳清指尖轻轻抚过干枯的枝桠。
枯槁是表象，根系依旧深埋土层之下，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默默蛰伏蓄力。
她没有动手清理。
草木枯荣，恰如人世起落。
看似被遗弃在角落，风雨不庇、雨露不施，只要根脉未死，便尚有等待回暖的余地。
任由它们守在墙根，也算一种无声的观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避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