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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偷看的人 苏念等了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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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等了两天,顾言没有回答"那您呢,您的云在哪"。
她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想是不是自己问得太多了,是不是不该问那句,是不是那条消息把什么东西推得太远了。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对话框,确认自己发出去的每一个字没有语法错误、没有歧义、没有让他误会的意思。
但那条消息像扔进深水里的石子,咕咚一声,连圈都没冒就走了。
第三天她死心了,把手机扣在枕边,告诉自己"苏念你清醒一点,人家是机长你是空乘,人家飞了十五年你才飞了一个月,人家问你是礼貌你不问也是本分"。她在心里把这段话重复了三遍,然后出门上班了。
但那天在备餐区整理餐车的时候,常磊晃悠悠地走过来,靠在柜子边喝咖啡,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眼神看了她三秒。
"苏念。"
"嗯?"
"昨天你跟顾机长发消息了?"
苏念手里的纸杯差点掉地上:"……你怎么知道?"
常磊冲她挤了一下眼:"他昨晚刷了三遍手机,平时他连手机都不看。"
苏念的脸腾地红了,她把纸杯放稳,低头假装检查锁扣,耳朵尖烫得厉害。
常磊嘿嘿一笑,端着咖啡走了,临走前拍了拍她肩膀:"加油啊。"
苏念站在备餐区把餐车锁扣检查了四遍,每检查一遍就想一次"他刷了三遍手机"。
登机的时候苏念站在舱门口迎客,照例微笑着跟每一位旅客道"欢迎登机"。
顾言从廊桥那头走过来的时候,她按照流程应该侧身让路、点头致意、说"顾机长好"。
但她今天把目光别开了,看向他身后的舷窗,假装在看外面的天气。
顾言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他走到舱门口停了一瞬,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
苏念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很轻,像一只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就飞走了。
她没转头,但他走进去之后她悄悄用余光扫了一眼他的背影。
肩线还是那么直,领口扣到最上面一粒,飞行箱提在左手,右手捏着一张折好的白纸。
苏念收回目光继续迎接旅客,脑子里多了一个念头——他右手捏着纸,是在折还是已经折好了?
平飞之后苏念推着餐车走前半舱,今天的乘客大多是出差的人,埋头对着笔记本电脑,话不多。
她服务完最后一排准备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驾驶舱门口,看见门虚掩着。
常磊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来,冲她挤了挤眼。
"苏念!"他压低声音喊她,"你帮我个忙。"
苏念推着餐车走过去:"副驾您说。"
"我闹肚子,去下洗手间,你帮我看着驾驶舱,就五分钟。"他说完拉开门钻了出来,留她站在门口。
"等等副驾——"
常磊已经跑远了,苏念站在驾驶舱门口,手里还推着餐车,进退两难。
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顾言坐在左边座椅上,正侧着头看仪表盘,右手捏着一张素白的纸。
他听见动静侧了一下头:"常磊?"
"……顾机长,"苏念站在门口没进去,"副驾说他去洗手间,让我帮您看会儿。"
顾言看了她三秒,那三秒里驾驶舱很安静,只有仪表盘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和电子屏发出的低微嗡鸣,像一只蛰伏在金属和线路里的生物在缓慢呼吸。
他看了她三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向前方:"进来吧,把门带上。"
苏念愣了一下,把餐车停在门外的过道边,侧身钻进驾驶舱,轻轻带上了门。
驾驶舱比她想象中窄,两张座椅并排靠在前面,中间是各种按钮和屏幕,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在暗光下闪着红绿蓝的微光。
前窗的视野极其开阔,云海在下方铺展开来,白茫茫一片延伸到天边,日光照在云顶上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她站在顾言座椅后方,双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交握在身前。
"站累了就坐下。"顾言没有回头,但手指往右边座椅的方向偏了一下。
"不用,我就站——"
"常磊至少去十分钟。"
苏念抿了抿嘴,在右边座椅上坐了下来,座椅很宽,皮质靠背微微凹陷,是常磊坐了一路留下的形状。
她坐下来的时候屁股下面传来一阵低微的震动,是引擎透过机身传上来的,持续的、沉闷的嗡鸣。
她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上,前方视野毫无遮挡,整片天空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画布铺在面前。
"别碰任何按钮。"顾言说。
"我不碰。"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苏念坐在右边座椅上偷偷打量他的侧脸——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小半张脸,鼻梁的线条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唇上方,干净利落,他握着操纵杆的右手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是常年用力留下来的痕迹。
"常磊说您昨晚刷了三遍手机。"
苏念说完这句话就想咬自己的舌头,她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这句说出来了,可能是驾驶舱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想往里面扔点东西听个响。
顾言的手指在操纵杆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手上,再到她袖口的褶皱,最后回到前方。
"没有三遍。"
"……那几遍?"
"四遍。"
苏念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平,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双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您还没回我消息。"
"回什么。"
"我问您,您的云在哪。"
顾言没有马上回答,他伸手拿起仪表盘旁边一张素白的方纸,开始折。
手指沿着折痕压过去,一下,两下,三下。
折痕在纸面上留下一道一道笔直的线,像在画某种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地图。
"你昨天发了什么?"
苏念想了想:"纸飞机飞过了云,手不抖了。"
"我的云,"他折着纸,声音不高不低,"以前在航图上,现在……"
他停了一下,把纸翻了个面继续折。
"现在不知道。"
苏念坐在右边座椅上,看着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他折得很慢,像在一边折一边想别的事。
折痕压下去的时候他的指尖微微泛白,是用了力的,她想起他握操纵杆的手,也是这个力道。
"那您找到了告诉我。"
顾言的折纸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苏念看见他的嘴角动了——很细微的一丝弧度,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透出底下一线水光,那个弧度只出现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比眨眼还快。
"嗯。"他说。
驾驶舱又安静了,但这次安静里没有那种局促的感觉,像两个人同时发现了一扇门,门没开,但都知道门后面有东西。
常磊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苏念坐在右边座椅上,顾言在折纸,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各自安静。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打扰了打扰了,我走错门了。"他作势要退出去,苏念猛地站起来往外走:"副驾您坐您坐,我回去推餐车了。"
她逃也似的走出驾驶舱,把门关上之后靠在走廊的金属壁上深吸了一口气。
心跳得很快,快得像刚跑完一层楼,她伸手摸了摸耳后那颗小痣,烫的,她把头发拢了拢,推起餐车继续服务去了。
常磊坐回座椅里,侧头看了一眼顾言。
他手边的素白纸已经折完了,是一只青蛙,蹲在仪表盘边缘,前腿微微前伸,像一个随时准备跳出去的动作。
"你刚才给她折了什么?"常磊问。
"青蛙。"
"青蛙?她不是有青蛙了吗?"
顾言把那只青蛙拿起来放进飞行箱侧网兜:"不一样的。"
"哪不一样?"
顾言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驾驶舱窗外的云海,日光从云隙间漏下来,一道道斜斜的光柱打在云顶上,把整片天空照得明暗交错。
他把目光收回来,指尖在桌面敲了三下。
常磊没再追问,但他注意到顾言的嘴角——和平时不太一样,像一个人走了一整天夜路之后,终于在拐角看到了一盏灯。
苏念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又趴在了床上翻云朵相册。"他"文件夹里现在还只有一张照片——纸飞机和云层叠在一起的那张。
她盯着那张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对话框,翻到那条"那您呢,您的云在哪"。
还是没有回复。
但她今天知道了,他看了四遍。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驾驶舱的云很好看,但没来得及拍。"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去洗澡了。
等她洗完澡回来拿起手机的时候,屏幕上躺着一条新消息。她点开。
"拍了。"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透过驾驶舱前窗拍的云海,日光照在云顶上,层层叠叠的金色和白色交织在一起,边缘有一道淡紫色的光带。
照片的角度看得出来是从左边座椅拍的,因为视野略微偏左,有一小块仪表盘的边缘露出了画面的一角。
苏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存进"他"文件夹,第二张。
她回了一条:"这是您拍的?"
"嗯。"
"好看。"
"嗯。"
然后第三条进来了:"下次给你拍。"
苏念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她不知道"下次给你拍"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他是说下次帮她拍云,还是下次让她看驾驶舱的云,还是别的东西。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给她拍,为什么他看了四遍她的消息,为什么他折了"不一样的"青蛙。
她不知道的东西很多。
但她知道那张照片现在在她的文件夹里。
她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照片右上角有一小块仪表盘的边缘,上面显示着一排数字。
飞行高度八千四百米,航向二百一十度,地面风速每秒九米。
她给这张照片取了个名字:"他的高度。"
然后她关掉手机,关了灯,躺着天花板上。
万米高空之上,有人握着操纵杆,看了一眼仪表盘旁边那只折好的青蛙。
他把它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但他用手指沿着折痕描了一遍。
然后他把它放回了飞行箱侧网兜。
和那只纸飞机一起。
风还在吹。
云还在飘。
方向还没定。
但有人开始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