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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云与刺 陈露真正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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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露真正出手的那天,苏念正在备餐区热牛奶。
那天飞的是早班,六点四十五分准备会,苏念五点半就出了门。
四月的清晨还是凉的,地铁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拎着行李的旅客。
她靠在车门边闭了一会儿眼,耳机里放着《稳稳的XX》,陈XX的声音低低的,"我要稳稳的幸福,能抵挡末日的残酷"——她跟着哼了一句,被地铁进站的广播盖了过去。
到备餐区的时候林姐还没来,苏念先烧了一壶热水,给自己冲了杯热可可。
她喝热可可的习惯是从入职那天养成的,甜的东西能让她快一点清醒,她捧着杯子坐在备餐台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窗外的晨光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淡金色。
停机坪上的地勤正在撤轮挡,一架货机正在远处滑行,尾灯在晨雾里一闪一闪的。
"这么早。"有人从她身后走过来。
苏念转过头,是陈露。
她换好了制服,妆容精致得找不到一丝瑕疵,头发盘得纹丝不乱,口红是偏深的豆沙色,和制服领口的银色徽章相衬。
她端着一杯美式咖啡走到备餐台边,杯沿在她唇边停了一下,没喝,放下来了。
"陈乘务长早。"苏念站起来。
"坐,"陈露随手拉开旁边的凳子坐下,"还早,聊两句。"
苏念犹豫了一下,重新坐回去,手里的热可可杯壁烫着掌心。
她不知道陈露要聊什么,但第六感告诉她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
"你上个月来的?"陈露问。
"嗯,三月末。"
"跟了顾言几次了?"
苏念算了算:"大概……七八次。"
陈露点了点头,拿起咖啡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的动作很优雅,杯底在台面上轻轻一磕,声音不大不小。
她侧过脸来看苏念,那双画了精致眼线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有神。
"那你应该注意到了,顾言这个人很难接近。"
苏念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嗯。"
"我跟他飞了七年了,"陈露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苏念,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七年里他能多说话的人不超过三个,常磊算一个,林姐算半个,剩下半个——"
她停了一下,笑了笑,笑里面有一种细细的、说不上来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剩下半个是我。"
苏念没有说话,她不知道陈露想表达什么,但那股细细的刺又扎过来了,比上次在备餐区隐隐约约的那句"尤其不喜欢新人"更密、更具体。
"新人嘛,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自作多情,"陈露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聊天气,"顾言对谁都是那样,认真、较劲、不笑、话少,新人容易把他的认真当成特殊对待,把他对你工作的要求当成什么别的意思。我见过好几个了,试用期没过就走了。"
苏念把热可可放在台面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身子:"陈乘务长,您想说什么?"
"没什么,"陈露站起来,把空咖啡杯放到回收槽里,转身时裙摆轻轻摆了一下,"我就是随口提个醒,顾言对所有人都一样,你别多想。"
她走了,高跟鞋在金属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地远了。
苏念坐在备餐台旁边的小凳子上,盯着面前那杯已经没再冒气的热可可看了很久,杯壁凉下来了,握在手里温温的,像某种正在流失的东西。
林姐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儿发呆,问了一句"怎么了",苏念摇头说没事,站起来开始准备餐车。
她把餐车锁扣检查了三遍,把纸杯数了两遍,把餐盒按座位号分了四遍。
每多检查一遍,陈露那句"你别多想"就在她脑子里多转一圈。
登机的时候苏念照例站在舱门口迎客,顾言走过的时候她说了"顾机长早",他点了下头,走进了驾驶舱。
和往常一模一样的流程,一模一样的点头,一模一样的脚步频率,但苏念今天觉得那个点头的幅度比平时短了零点几秒,像一扇门对她关小了一点。
她不怪他,他只是做了和平时一模一样的事。
有问题的是她——她的心里被陈露那句话扎了一根刺,刺不大,不流血,但每次碰到就隐隐地疼。
"你别多想。"
她把这句话压下去,笑着迎接下一批旅客。
平飞之后苏念推着餐车服务,她的动作比平时更快,笑得比平时更用力,声音比平时更清亮。
她把每一杯饮料端得稳稳当当,把每一个餐盒放在小桌板正中央,弯腰和每一位乘客对视的时候眼睛都弯成月牙形。
林姐从后舱看过来,多看了她两眼,没说话。
走到第15排的时候,靠窗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一个人,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一直在轻轻搓动。
他面前的小桌板收着,没有点餐,也没有喝水。
苏念在他旁边停下来弯下腰:"您好,需要什么饮品吗?"
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苏念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旧戒指,戒指已经被磨得光亮了,边缘圆润得像河滩上的鹅卵石。
她想起培训时学的"特殊旅客观察法"——搓手指、抿嘴唇、不喝水,是紧张型飞行的典型信号。
"您第一次坐飞机?"苏念没有走,蹲了下来。
老人犹豫了一下:"第一次。"
"那您紧张吧?"
老人点了点头,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这辈子头一回坐这铁家伙,心里七上八下的。"
苏念笑了,她侧身从餐车下层摸出一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放在老人旁边的空座上:"您拿着,渴了饿了随时用,我告诉您一个办法——您要是觉得紧张了,就数呼吸,吸四秒,呼四秒,数到十就好了,咱们机长飞了十五年了,特别稳。"
老人握住那瓶矿泉水,指节搓动的动作慢慢停了:"……十五年了?"
"嗯,十五年,飞过比这还长的航线呢,您放心。"
老人的肩膀松了一些,苏念站起来继续推车往前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老人正在拧开水瓶喝水,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舷窗外的日光下闪了一下。
苏念继续推车走了。
她不知道顾言今天是不是真的和平时一样,她也不知道陈露说的"七年里他多说话的人不超过三个"是不是真的,她甚至不知道那根刺什么时候会自己掉下去,还是得她自己拔。
她只知道她看见老人搓手指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顾言看到这种乘客会怎么说"。
答案她有了——"帮他多关注一下"。
她推着餐车经过驾驶舱门口的时候没有停,但她经过之后,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看,等把餐车推回备餐区锁好之后才摸出来。
"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乘客?"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她今天过驾驶舱门口的时候没有停。
她想了想,回:"15排靠窗,第一次坐飞机,紧张,我给了水和饼干,教他数呼吸。"
"嗯。"
隔了一分钟:"你教的呼吸法,谁教你的?"
苏念的手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紧张的时候数呼吸是妈妈教她的,很多年前,她蹲在厨房门口哭,妈妈蹲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说"念念跟着妈妈念——吸四秒,呼四秒,吸四秒,呼四秒",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小学生,不知道为什么数呼吸就能不哭,但数着数着眼泪真的停了。
"我妈,"她回,"我小时候哭了,她就这么哄我。"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再回了,久到她已经开始收拾下一趟航班的准备了。
"你妈挺好的。"
四个字。
苏念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继续干活,但她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手机壳的边角,那个动作像在摸一个还没完全愈合的小伤口。
她不知道顾言为什么说"你妈挺好的",也不知道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语气,但她猜到了一些——他说"我也有纸鹤"的时候,那种压着的声音,和他现在说"你妈挺好的"的时候,一样。
那天飞机落地之后苏念收拾完客舱往外走,经过机组通道的时候她看见顾言站在走廊尽头,正低头看手机,她放慢脚步走了过去,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
"今天那个老人,"他收起手机,声音不高不低,"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喝了水,数了呼吸,落地的时候笑着下去的。"
顾言点了点头,他站在走廊尽头,外面是傍晚的天光,从玻璃门外透进来,在他肩上镀了一层暖橘色的轮廓。
苏念站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制服口袋里,拇指在口袋里轻轻抠着内衬的布边。
"你今天过驾驶舱没停。"他说。
苏念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住了,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
"嗯。"
"为什么?"
苏念沉默了几秒,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能说她被陈露的话扎了一下,不能说她今天看他的点头都觉得比平时短了零点几秒,不能说她心里那根刺还在,不大,不流血,但碰到了就是疼。
"……怕打扰您。"她最后说。
顾言看了她三秒,然后他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张折好的素白纸,四四方方的小块,边缘压得整整齐齐。
苏念接过来展开,里面是一朵折纸的云,素白纸折出了云朵的圆弧轮廓,边缘微微翻卷,像被风轻轻吹动了一角。
"云,"他说,"你不是问我的云在哪吗。"
苏念握着那朵纸云低头看了很久,折痕精准,圆弧流畅,纸的边缘被他用手指压出了微微的弧度。
它看起来确实像一朵云,一朵被折叠过的、不会散开的云。
"现在它在这了。"他说完转身走出了走廊,推开了玻璃门。
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停机坪上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苏念站在走廊里握着那朵纸云,看着他的背影逆着光越走越远,最后融进了停机坪暖橘色的暮色里。
她把那朵纸云放进围裙口袋最里层,口袋里现在有五样东西了——三角龙糖、"我也有纸鹤"便签纸、他的青蛙、纸飞机、和这朵折纸的云。
它们挨在一起,各自折痕不同,形状不同,但都在同一个口袋里。
她走出航站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整片天空染成温柔的淡紫色和浅橘色。
没有云,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洗干净了的画布。
但她口袋里有一朵云。
他说"现在它在这了"。
苏念把外套的领子拢了拢,走进了地铁站。
四月末的风从背后追上来,带着停机坪上的气息和夏天的预告。
口袋里那朵云安安静静地躺着。
折痕精准。
像他。
也像她开始相信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