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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次颠簸 苏念把那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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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把那只青蛙放在窗台上,挨着三角龙糖和折歪翅膀的纸鹤。
三样东西并排摆在一起。
糖纸上的三角龙在晨光里泛着蓝绿色的光,纸鹤的翅膀歪向左边,青蛙的后腿饱满,折痕精准得像在宣誓什么。
她每天早上出门前看一眼,晚上回来的时候再看一眼,确认它们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姐,"苏航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模拟考成绩出来了,我年级前二十!"
"真的?"苏念正在换制服,一只手把衬衫扣子扣到第三粒,"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下午!班主任在班会上念了排名!姐,那个游戏——"
"买,"苏念笑着说,"姐说话算话,你把链接发我,我下班回去就买。"
"太好了!对了姐,你什么时候回家?妈说想你了。"
苏念想了想排班表:"这周末可能不行,连着飞三天,下周三吧,周三我休息。"
"好嘞,那我跟妈说,对了姐——"
"嗯?"
"你那个机长,他最近还骂你吗?"
苏念的手指停了一下,把第四粒扣子扣上,慢悠悠地说:"不骂了。"
"那就好,"苏航的声音听起来真心实意地松了口气,"姐你好好上班,别太累,我挂了,写作业去了。"
挂了电话之后苏念对着镜子整理领口和徽章。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圆脸杏眼,耳后那颗小痣被碎发若隐若现地盖着。
她的嘴角带着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很浅,像水温从冰凉变成微凉时那种看不出来的变化。
飞往南方的航线,天气多云转晴。
苏念今天的心情出奇地好,推餐车的时候甚至哼了两句歌,哼的是《起风了》,高潮那句"我曾将青春翻涌成她"在舌尖转了转,被她咽下去了。
"你今天嘴里哼什么呢?"林姐从后舱探头。
"没什么,就是一首歌。"
林姐看了她一眼:"你最近心情都挺好的。"
苏念推着餐车走了,没有接话。
服务完前半舱之后她靠在备餐台边喝水。
手机震了一下,是内部航班系统推送的提醒——前方有气流区域,预计中度颠簸,持续八到十分钟。
她看了一眼,把水杯放下,准备广播提醒乘客。
但她还没按广播键,头顶的扬声器先响了。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即将进入一段气流区域,预计中度颠簸,持续八到十分钟。
请大家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洗手间暂停使用。我是机长顾言。"
苏念的手在广播键上方顿住了。
她明明收到推送才三十秒。
他比她快。
她坐回折叠座椅系好安全带,握着扶手等颠簸来,林姐从后舱探了一下头:"你坐着别动,我去检查一下后舱的行李架。"
"林姐你坐好,我去。"苏念解开安全带站起来。
"不用——"
苏念已经走过去了。
她穿过走廊,一路检查头顶行李舱的门板,确认每一个都关紧了。
走到后舱的时候她看到最后一排有一个乘客正蹲在座位旁边找什么东西,连忙快步走过去:"您好请先回座位系好安全带,需要什么落地后我帮您找。"
那个乘客被她扶起来坐回座位上,苏念帮他系好安全带,确认他坐稳了,才转身往回走。
她刚在折叠座椅上坐下,机身猛地一沉。
颠簸来得比预报的快。
整个机舱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头顶行李舱发出轰隆隆的闷响,有几个没关严的柜门弹开了,里面的毛毯和杂志哗啦啦掉了下来。
几个乘客同时发出惊呼,有人伸手抓住前排座椅的靠背,有人捂住了嘴。
苏念紧紧攥住扶手,指节发白,她的心跳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呼吸也跟着紧了。
窗外的云层涌过来,灰蒙蒙的一片,机翼在气流中上下起伏,像一只在巨浪里挣扎的鸟。
广播响了。
"飞行高度六千九百米,航向一百八十五度,中度颠簸,请大家保持坐姿,不要站立。"
苏念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松了一点点。
他的声音穿过整个客舱,穿过气流和颠簸,落在她的耳朵里。
那个声音的节奏没变,一个字一个字吐得清清楚楚,像在念一段早就背好的文章。
但苏念听出了一丝比平时更慢的语速——他在把每个字拉长一点点,让声音听起来更稳。
她闭上眼睛,跟着他报的数字呼吸。
六千九百米。
吸,呼。
航向一百八十五度。
吸,呼。
颠簸持续了大概七分钟。
最厉害的一阵她甚至感觉身体被从座椅上微微提起来了一下,安全带勒住了她的腰,把她拽了回去。
她睁开眼的时候看到舷窗外一道闪电劈过云层,白得刺眼,一瞬即逝。
她没有尖叫。
但她攥着扶手的手指在发抖。
颠簸结束之后她解开安全带站起来,先检查了一圈客舱里的乘客有没有受伤。
确认一切安好之后,她开始收拾掉下来的毛毯和杂志,把行李舱门重新关好。
"你手在抖。"林姐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正攥着一卷毛毯,手指确实在微微颤,她把手背到身后:"没事。"
"去喝口水缓一缓。"
苏念没有去,她走到舷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云层正在散开,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云顶上投下一道一道倾斜的光柱。
她看着那些光柱,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向了驾驶舱门口。
门关着,小舷窗里透出仪表盘跳动的光。
她站在那里,犹豫了几秒,然后抬手——只是抬手,没有敲门,她的指尖悬在门板前方一厘米处停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许只是想确认他还在里面,也许只是想靠近那扇门。
她在门外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准备转身离开。
门开了。
顾言站在门口,他右手撑着门框,左手握着飞行日志,肩线比平时绷得紧,领口的第一粒扣子被解开了,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泛红的皮肤,他看见她站在门外,眉头动了一下。
"……站这儿干什么?"
他的声音比广播里低,带着一丝哑。
苏念愣了一下,立刻往后退了半步:"我、我来看看……驾驶舱有没有事。"
"驾驶舱没事。"他换了个姿势,把飞行日志夹在腋下,右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苏念注意到他的右手无名指还在抖——很轻微,像琴弦刚被拨动之后那一点点余震。
"您的——"
她的手伸了出去,在半空中顿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可能想握住那只手,可能想把那只手按停,可能只是想让那根手指不再抖,但她停在半空中没有碰到他。
顾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驾驶舱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像水面结了薄冰,看得见底下有东西在动。
"气流过去了。"他说。
"嗯。"
"你手也在抖。"他看着她的手说。
苏念这才发现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也在微颤,她猛地收回来攥成拳头背在身后:"……习惯了。"
顾言看了她三秒,然后从飞行箱侧网兜里摸出一只折好的东西放进了她摊开的手心。
苏念低头一看——一只纸飞机,素白纸折的,机翼对称,机头压得很尖,整整齐齐。
"让纸飞机飞一下,手就不抖了。"他说完转身回了驾驶舱,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苏念站在门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纸飞机。
她转身走回客舱,在备餐台旁边把那只纸飞机放在桌面上,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机尾,纸飞机在光滑的台面上滑了一小段,停住了。
她的手果然不抖了。
她弯下腰,把纸飞机拿起来,放进了围裙口袋最里层。
那里现在有四样东西了——三角龙糖、"我也有纸鹤"的便签纸、顾言的青蛙、和这只纸飞机。
她靠在备餐台边,看着窗外散开的云层。
阳光正在从云缝间涌进来,一片一片地落在云顶上,把灰白色的云海照成暖融融的金色。
远处的云和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淡紫色的线,像谁用水彩笔在天边描了一圈。
她掏出手机想拍一张,但按快门的瞬间她改主意了。
她把那只纸飞机从口袋里拿出来,举到舷窗旁边,让窗外的光透过纸飞机的机翼照进来,素白的纸在光线下变得半透明,纸纹和折痕都清清楚楚地显露出来——每一道折痕都压得极深,从头到尾没有一条是歪的。
她拍了一张纸飞机和云层叠在一起的照片。
然后她打开云朵相册,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
文件夹标题只有一个字:"他"。
她把这张照片放了进去。
第一张。
她不知道这个文件夹以后会装多少张,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折一只纸飞机给她,更不知道他右手无名指为什么在抖。
但她把那个疑问收好了,像收好一只折痕精准的纸飞机,等风来了再放出去。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苏念洗完澡趴在床上翻云朵相册。
她翻到"他"文件夹里那张纸飞机和云层叠在一起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开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纸飞机飞过了云,手不抖了。"
那边隔了十分钟回了一条:"嗯。"
然后又隔了一分钟,第二条:"飞过你的云了。"
苏念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三遍,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很久,然后她坐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回去:
"那您呢?您的云在哪?"
那边没有再回。
但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看着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影,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万米高空之上,有人看着仪表盘,右手无名指已经不抖了。
万米高空之下,有人把纸飞机放进了文件夹。
风来过了。
春天就要走了。
夏天正在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