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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退 ...
没过三日,裴夫人便以探病为由,去了国公府。
段氏本已快好了,因着心虚,装作病势沉重的样子,倚在病榻上接见了她,只盼她不会对一个卧床不起的病人太苛刻。
但她对裴夫人的了解,显然不够深刻。
一番寒暄过后,裴夫人直接开门见山:“当初你们立下重誓,一个月内寻回秦应玄,如今半年过去,却不见他踪影,整个京城都在看我们相府的笑话,你们国公府也没个说法。”
段氏做了二十多年的国公夫人,极少被人这样当面质问,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却还是赔着笑说:“前几日国公爷便想带我一起去相府赔罪,都怪我身子不争气,拖到现在还未成行。”
裴夫人沉着脸道:“赔不赔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事怎么快速解决,你们得拿出个章程来。”
段氏深吸了口气,连连称是,接着将国公提前教好的说辞搬了出来。
裴夫人端着茶盏,耐心听完,淡淡道:“再等三个月也无妨,就怕三个月后又三个月,一不小心三年就过去了。届时上真成了老姑娘,一辈子都被耽误了。相爷就这么一个女儿,比眼珠子还疼,要是上真下半辈子过不好,不知该如何怨我这个做继母的,外人也会嚼舌根,说我从中作梗。”
她这般咄咄相逼,段氏几乎招架不住,胸中滞涩的热气翻涌上来,猛烈咳嗽起来。
旁边的嬷嬷赶紧递上梨水,段氏哪里喝得下去,摆摆手让她退下。
裴夫人起身,接过那碗糖水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喂到她嘴边:“快喝。”
“初华……”段氏有些诧异,还有些感动,心道,她虽然气势汹汹来兴师问罪,却也不是完全不念旧情,可见并不想把两家的关系闹僵,那就不会退婚。只要不提退婚,什么都好说。
她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下。
裴夫人这才说道:“两个孩子完婚前,你可要好好保重身子。”
段氏顿时明白过来,她怕的是,万一自己死了,秦应玄要守三年丧,那便会耽误裴上真三年。
气归气,此刻两人挨得近,心里的隔阂好像也小了。
段氏拉着裴夫人的手道:“初华,你我自小一同长大,你进裴家,还是我牵的线。两个孩子成亲以后,咱们两家的关系亲上加亲,荣辱一体,我怎么能坑你?最多三个月,我向你保证,届时若那逆子还不回来……”
裴夫人打断她:“若他还不回来,便让二郎承袭爵位,代兄娶妻。秦应玄这辈子再也别想回京,只要我在京城见到他,便叫人打断他双腿!”
*
上真卧床喝了三日药,心口依旧闷得喘不上气,脸色苍白如雪。
药是顶好的,可命运的铡刀悬在头顶,催命的绳索勒在颈上,日夜摧折着她。
“小姐,今日是夫人给的最后期限,您想好怎么跟夫人说了吗?”晓春接过药碗,捧上一罐蜜饯,小心地问。
一旁正捧着《打马图经》研读的知夏也扭过头来,巴巴地望着上真。
上真心里的滋味比舌根残留的药还苦,一下子捻了两块红盐荔枝,一股脑儿塞进嘴里,眉宇间拢着浓浓的愁绪,轻轻摇了摇头。
退婚,还是不退?
裴夫人言出必行,也一贯教导上真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上真深知,自己一旦开口,便没有退路。
她打心眼里厌恶秦应玄,一想到要和这样的人过一辈子,便觉得恶心。可若退婚低嫁,她又无法接受从高处跌落的痛楚。
这几日她总想起五年前随父亲去永宁侯府赴宴的遭遇。
那时父亲刚从七品大理寺评事升至从六品大理寺丞。大理寺卿有意撮合他与一个望门寡妇,便借着永宁侯府赏花宴,让他们彼此相看。
父亲带着她同去,本意是告诉对方:他有个这么大的女儿,若要结亲,须得接受他的女儿,且与女儿投缘。
那寡妇看上了父亲,主动来与她套近乎。永宁侯府大小姐却拉开人家,毫不避讳地当着她的面对人家说:“裴大人空有一张皮囊,官职低微,出身贫寒,来京五年连个宅子都没置办下,还带着个女儿,只怕不是良配。”
那寡妇道:“裴大人的情形我早已了解。我有钱也有宅,不指望靠他养,我看中的是他的人品。”
大小姐摇摇头:“他人品好,可若不对你好,又有何用?我还听说,他对亡妻念念不忘,唯恐继母苛待女儿,鳏居五年,拒了无数说亲的。如今愿意相看,不过是因为女儿大了,该说亲了。你看中他的人品,他却只看你的出身和财富。若能娶到你,他女儿的嫁妆有了,高嫁的门路也有了。”
那寡妇听了这话,明显犹疑了。
上真心气难平,当即出声反驳:“您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大小姐朝她微微一笑,却对那寡妇道:“瞧,这丫头一点规矩礼数都不懂。真要成了你的继女,且不说你们能否相处得来,带到哪儿都丢你的脸。”
上真恼了,据理力争。可不管她说得多在理,都是往相反的方向自证——证明了自己就是一匹莽撞尖锐、不知进退的小野马。
那寡妇因此彻底丧失了能与她好好相处的信心,主动拉着大小姐走开了。
上真那时候觉得是自己搅黄了父亲这段良缘。
她心里充满了被冤枉、被羞辱的愤怒,被无视的耻辱,害父亲错失良缘的愧疚。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沾湿了父亲为了让她体面赴会,斥重金新买的罗衣。
她努力控制自己,不让眼泪再流出来,偏偏天公不作美,竟忽然下起雨来。
雨点子又大又急,很快打湿她的衣裳。
那些一众锦衣华服的贵人早已优雅从容地避入亭中,一边笑看“雨打芭蕉叶带愁,风摇菡萏香销翠”的景致,一边吟诗作赋。
大小姐亦在其中。
上真那时不知道,那亭子就是个圈子。她只知道自己不该凑上去,也不想凑上去。
她冒雨跑进最开始赏花的院子里寻找父亲,却被侯府三小姐拉住。三小姐说,院子里那些花娇贵,淋不得雨,让她把花搬进花房。
上真脊背绷得笔直:“我不是你们家的丫鬟,我是客人!”
三小姐撑着伞,目光慢悠悠扫过她头上朴素的银簪、稚嫩苍白的面容,一身簇新却毫无纹样的单调罗衣,还有那双早已浸透雨水的绣花鞋,笑意浅淡却带着轻慢:“抱歉,是我看错了。原以为你是府里新来的下人,想来是哪位贵客带来的婢女?”
上真坚持为自己争取应有的尊重:“我是客人!是大理寺卿褚大人带我来的!”
“原来你是褚大人的婢女。”三小姐恍然,不等上真解释,接着又说:“按理我本不该差遣客人的仆婢,只是骤雨来得仓促,府里下人都在各处伺候贵客,我这边实在缺人手,便劳你搭把手。”
说罢,她摸出一块碎银子,径直塞到上真手中,笑意浅浅:“不会让你白出力。事毕,我再叫人取一身干衣裳与你。”
恰逢花房管事出来,三小姐便指着上真说,已交代她帮着搬花,有什么活计只管付吩她。说完便走开,全然不给上真解释的机会。
上真自然不会真给她搬花,将那银子掷在地上,转身便走。
那花房管事拉着她不放,骂骂咧咧地教训她。她挣脱不得,气不过,给了那管事一耳光。那管事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扭着她便打回去。
一场厮闹就此爆发。亭中那些赏雨观花、吟诗作赋的贵人,尽数将目光投向这片纷乱之处。
纵然父亲及时赶来,将她带离难堪之地,可一道道落在身上的视线,还是将她狠狠灼伤。
她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一刻的感受:自己如同落在名贵画卷上的一只飞蝇,又似雅集之上一声突兀刺耳的咳唾,被满座体面之人,不动声色地、带着笑意鄙夷厌弃。
也是自那一日起,她知道了,人分三六九等。
这几年,每忆及此事,上真总会生出虚妄的执念,幻想回到那一日拯救自己。
如果让现在的自己回到那一日,她定能优雅圆融得应对侯府两位小姐的折辱,甚至叫她们自取其辱。
可这几日,每当想到此处,她心底便涌上一阵极清醒的寒凉:她如今的优雅从容,是父亲的权势与母亲的财富砌起来的,圆融得体,是与高门女子周旋博弈淬炼出来的。今昔对比越是强烈,越是赤裸得凸显出,财富地位,才是人最大的体面与底气。
正如母亲所言,只有嫁入平国公府,才能保证现在的尊荣。
上真的胸口更闷了,像溺水一般窒息。
“我想出去走走。”
她掀开被子,晓春马上取来衣架上的衣裳,劝道:“天黑了,外面风大,小姐只在游廊下走走,可好?”
上真摇头:“我想去湖心的亭子里坐一会儿。”
东院广袤开阔,湖心亭距起居室颇有一段路程,以她如今的状况,只怕才刚走出房间便会体力不支。
知夏忙搁下手中书卷,快步出去吩咐外间丫鬟:“抬一顶檐子来,帷子挂厚些,再取件带风帽的大披风来,把小姐常坐的那张摇椅抬去湖心亭。”
热茶、点心这些,无需她讲,自有人去准备。
不多时,上真便坐到了湖心亭。
亭台四面环水,秋夜寒风毫无遮挡,肆意席卷而来。上真抬手松开收紧的披风,欲让这冷风吹散心底纠缠不休的郁结与桎梏。
“小姐,万不可如此糟践身子。天大的事儿还有老爷夫人顶着,可若身子骨坏了,谁也帮不了你。”晓春急忙上前,想要为她戴上兜帽、裹紧披风。
上真推开她,“我心里燥。”
知夏给晓春递了个眼色,晓春闭了嘴,两人默默侧身,为她挡去大半寒风。
知夏道:“方才听闻老爷今日回府了,小姐若是心中拿不定主意,不如去问问老爷?”
上真直直望着漆黑的湖面,失了魂一般。半晌开口,声音是百锤千练过,轻柔却能穿透呼啸的风声,清晰落入旁人耳中。
“若我说,我不想嫁人,想一辈子留在家里,你说他会答应吗?”
不嫁人老了怎么办?你并无兄弟姐妹,若不嫁人,老爷和夫人百年以后,谁来庇护你?
可见她此时的模样,知夏终究还是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其实上真知道的,父亲不会答应。他如今身居宰辅,惜羽毛,重名声,更重要的是,母亲不会答应,而他,很重视母亲的意见。
她没有第三条路。
冷风钻进骨头缝里,上真打了个哆嗦,身后传来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
是前院伺候茶水的婢女含香。她弟弟曾在东院学管账,去年被上真送到外头书院读书去了。上真并非有意施恩,更不是为了收买人心,只是偶然发现那小子过目不忘,不忍埋没,含香却因此感激涕零,日夜记挂着报答。只是,就算她想为上真当牛做马,也没那个资格——能伺候上真的人,都是优中选优的。
今日却有个难得的机会。
入夜之后,下人严禁随意跨院走动。瞧见含香满头大汗赶来,晓春满心诧异,走上前问:“你怎么来了?这般慌慌张张,可是前院出了什么大事?”
含香连忙摇头,神色焦灼又凝重:“我方才在外间当差,无意间听见老爷和堂吏在书房密谈,说起了平国公府小公爷的下落!事关重大,我便斗胆偷偷溜过来禀报小姐。”
一听是小公爷的事儿,晓春当即不再多问,将她领到上真跟前。
上真原本涣散的眸光微微一凝,问道:“他们说了什么?”
含香定了定神,如实回禀:“前面的对话我未曾听清,赶到时,正好听见堂吏回禀小公爷如今的境况。他说,小公爷赁了一处阔绰大宅院,买了数十仆役,还勒令府中上下,尊称那位灶婢为夫人,而且……而且……”
说到这里,含香的神色愈发愤慨难平,眼睛都发红了。
上真眼底不起半点波澜,温声安抚:“无妨,只管直说。事已至此,他做任何荒唐事,我都不会意外。”
得了宽慰,含香咬牙脱口而出:“而且那灶婢已然怀有身孕,看肚子,至少已揣了五个月了!”
饶是上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还是被这个消息击得头晕目眩。
她以为最坏不过是他在府中豢养妓女,或继续花天酒地。可他竟让那个女人怀了孕!这孩子生下来,会是她一辈子的耻辱。
她为了要不要捏着鼻子与他过一辈子,煎熬了整整三日,哪知人家根本没想过回头。太可笑了,怪不得整个京城都把她当做笑柄,真的太可笑了!
她浑身颤抖,忽然眼前一黑,往后仰去。
“小姐!”
知夏与晓春吓得魂飞魄散,一个扶住她,一个掐她人中,慌乱地呼唤着。
“都怪我多嘴!我该死!”含香吓得脸色惨白,瞬间哭出声来,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又慌忙跪地磕头求神拜佛,“老天保佑,小姐千万不能有事!”
好在很快上真便醒转过来,攥住晓春的袖子吩咐:“把含香扶起来,我还有话问她。”
晓春满面泪痕,哽咽着劝阻:“小姐,秦应玄欺人太甚,荒唐至极,无可救药!国公府嘴上说穷尽一切办法将他捉回严惩,实际竟放纵他在外快活,这一家人真是坏透了!老爷听了堂吏的话,自会安排人去国公府退婚,他从此与你毫无瓜葛,咱们不气了,也不问了,从此把他彻底忘了,好不好?”
“不,晓春,你不懂。”上真用力抓住她的手腕,沉声道:“对长辈而言,只要孩子没生出来,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可我不愿意再蜷缩在他们强辟出的狭缝里了。”
晓春犹豫不决,转头向知夏求助。
知夏在上真脚边跪下来,双手覆在她的膝头,仿佛在为她注入力量:“小姐,你想做什么?”
夜风呼啸,亭中纱灯被吹得来回摇晃,摇曳不定的光影泼洒在上真毫无血色的面庞上,竟照出她们从未见过的棱角与锋芒。
“我要退婚。”
前三章试读,攒攒收藏
争取能攒到上个好榜,如果攒不到,那就全文存稿后再发
祝大家中秋圆满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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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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