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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求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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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上真不再纠结。她可以直接去找母亲,说出自己的决断。可若母亲传了话,国公府依然不同意退婚,那就要父亲出面了,所以她得先摸清父亲的态度。
只可惜,含香并未听到裴相表态。
“不过,老爷应该不会将小姐嫁进国公府了。我听那堂吏说,他派去的人听到小公爷对国公府的人说,如果国公府捉他回来和小姐完婚,他便日夜磋磨小姐,让两家结仇!”
“畜生!坏得流脓的下作东西!”晓春气得浑身发抖,脱口怒骂,“他就配不上小姐,与灶婢和妓女才是绝配!”
知夏紧张地看向上真,唯恐她承受不住。
上真不动声色,眼底闪过一丝狞狠,看得知夏后背发凉。
她忙宽慰:“小姐,小公爷虽然混账,但说出这样的话,反而是帮了咱们。含香说得对,老爷肯定不会再把你嫁去国公府,国公府也断不敢硬撑着不肯退婚了。小姐甚至不需要去夫人面前表态,只需要等着夫人来通知退婚便是。”
上真没再说什么,赏了含香,让人将她送出东院,接着便回起居室。
了却这一桩心事,她脚下也有了气力,自行走了回去。
可是,等了五日,不管是裴相还是裴夫人,都不曾踏入东院。退婚的事,根本没影儿。
第六日,上真终于坐不住了,去前院见裴相。
裴相直到亥时才回家。见到上真的那一刻,满面疲态尽褪,双眼仿佛被点亮的星子。
“上真,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他快步走来,关切地问。
上真迎上去见了礼,并未强颜欢笑,绷着脸道:“在等父亲。”
这几年上真在继母的调教下敛尽本性,在父亲面前也端方得体。而裴相公务越来越忙,回来得越来越晚,和女儿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父女俩越来越疏离。
偶尔碰个面,裴相看着陌生的她,心下既欣慰,又有些怅惘。
今夜上真卸下假面,将情绪摆出来,裴相仿佛又看到了从前那个生动顽劣的女儿,眼眶竟有些发热,忍不住拉住她的胳膊,温声道:“外面风大,咱们进屋说。”
父女二人入了书房,裴相示意下人多点几盏灯。
暖黄灯火铺满案几,驱散了满室清冷,也将少女清瘦憔悴的眉眼映照得格外清晰。
裴相满怀愧疚:“我听你母亲说,前几日你病了一场,大夫说是肝气郁结所致,我知晓你的心结,根源便在这桩婚事上。你今日前来找我,应当也是为了此事吧?”
上真点头,迫不及待地问:“国公府同意退婚了吗?”
裴相眼神一沉,反问:“你想退婚?”
上真大惊:“事已至此,难道父亲还想把女儿嫁给秦应玄?”
裴相不置可否,安抚道:“上真,秦应玄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他允文允武,本性纯良,只要浪子回头,将来前景极好。”
上真刚要反驳,便被他抬手制止。
“为父了解你,你心气儿高,不喜平庸之辈。咱们抛开婚约不提,也抛开国公府的恩义不提,放眼京城,能配得上你、你又能看得上眼的,其实寥寥无几。我早就细细筛过,京城里适龄的男子,出身好的平庸风流,出身差的心术不正,文人迂腐,武将粗俗,端方者无趣,机敏者刻薄,无一称心。更何况人心易变,再找一个,也未必是良人。”
“与其抱着极大的期待走进婚姻,不如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
他城府极深,对同僚、朋友,乃至对妻子、帝王,都不会完全坦诚,唯独对自己的女儿,掏心剖肺、毫无保留。
可上真早已泪流满面。
这些话若换成裴夫人来说,她尚能沉下心深思,由父亲说出口,无异于一把尖刀插进她心里。
“可秦应玄想要我的命!”
烛光把淹没在泪海里的瞳眸切割成了无数块,如同她支离破碎的心。
“从前我手指头被针扎一下,爹爹都会心疼流泪,现在却连我的死活都不顾了。我想从前的爹爹,我想娘……”
说完这些,她再也支撑不下去,伏在桌子上放声痛哭。
裴相瞬间意识到,她应该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啊,秦应玄说的那些混账话,他连夫人都没说,是谁传给她的?
他面色阴沉,锋利的目光扫向窗上斑驳的树影,似是想要看穿窗外潜藏的耳目。
不过转瞬,他便强行压下心头震怒,将神思拉回。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他快速揉了揉狠狠抽痛的心口,起身来到上真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软语哄道:“上真,从你母亲去世后,咱们父女二人相依为命,你是这世上对为父最重要的人,天下再没有人比为父更在乎你,为父怎会把你往火坑里推?”
这番话非但没有安抚住上真,反倒让她积压的委屈彻底爆发,哭得撕心裂肺。
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男人,额头上出了一排细密的汗珠,语气更卑微了:“秦应玄的消息,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现在有个不相干的人插手,为父一时无法将他捉回来,所以才不想说出来,让你徒增烦恼。秦应玄放的那些狠话,不是冲你,而是冲他爹娘,他对他们有怨气,想藉由这桩婚事折磨他们。不过,你放心,他断不敢在为父面前放肆,为父也断不会给他伤你一个指头的机会。哪怕他对你说一句重话,为父也千百倍奉还给他!至于那个灶婢……”
“够了!”上真猛地抬起头,怒视着一脸无措的父亲,厉声道:“父亲什么都知道,却想方设法为他开脱!我不管你有什么难处,图他什么,我只要一句话,无论如何,你都要将我嫁给他,是不是?”
“上真……”
“是还是不是?!”
裴相闭上眼,轻轻一点头。
上真猛地站起来。
“上真……”裴相也跟着站起来,正欲道出他不得已的苦衷,上真脸上血色骤然褪去,变得惨白一片,紧接着双眼一闭,直挺挺朝后砸去。
*
上真这次昏厥,比上一次更凶险,太医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把人唤醒,临走前再三叮嘱裴相,切不可再让她受丁点儿刺激,若再有一回,轻则疯癫,重则丧命。
无奈,裴相只得将她送往城外庄子上,远离非议、清心养病。
当晚,月隐星稀时,相府首席幕僚关衡悄然出现在庄子上。
庄子依山而建,后头开了道门,能直接上山。
关衡随晓春蜿蜒向上爬了约一炷香,见山道上分出一条岔路,向外伸出一个平台,平台上建了一座亭子。
亭中无灯,望过去漆黑一片。冷不丁有琴音自那传来,调沉,间隙悠长,不成曲。
“关先生,小姐就在亭中,请您近前说话。”晓春在台阶上驻足,指了指亭子。
关衡没有立即抬步。他眯了眯眼,勉强看出亭中坐着一个纤细身影,心底仍存几分犹疑。
裴上真为何会传信约见他?且刚刚脱离相爷夫人的视线,便急不可耐得约见,像早就瞄上了他似得。
他虽栖身相府,可相府规矩森严,平日里和她几乎没有交集。今夜收到她密信之前,他甚至以为,她根本不知相府有他这号人。
亭中人,真的是裴上真吗?
那个矜贵自持、端方守礼,被太后赞为京中贵女典范的裴上真?
他心思百转,晓春早已不耐,催促道:“关先生,山中阴冷,亭中风大,小姐身子孱弱,请不要让她久候。”
关衡认得她,小姐的贴身婢女。他道了声“好”,迈开脚步朝前走去。
从山道到那亭子,不过十几步路,可往前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口上。
风送来一股不属于山林的清香,他忍不住深嗅了一口,来不及欢喜,心中便涌起强烈的负罪感,忙敛了心神。
离她还有三步,他不敢再往前,心快要跳出胸腔。
来相府两年,他从未离她这样近过。
“关衡见过小姐。”他躬身行礼。
月光穿过层叠繁叶,光影疏淡。他不敢抬头,生怕眼底灼热,泄露出心底那见不得光的爱慕。
“关先生请坐。”
是她的声音。
中气十足,吐字清晰,即便山风灌耳,依然字字分明,全然不似病中。
这才第一天出府,便是吃了太上老君的仙丹,也不会好得这么快。先前是在装病?就为了出府?她想干什么?相爷知道吗?
这位相府第一智囊,平日里脑子转得极快,此刻却被擂鼓般的心跳扰得没法深思。
他如她的提线木偶一般,恍恍惚惚坐下来。
待与她面对面,他才猛然回神。
离得太近了。
二人中间只隔一方石桌,夜风流转其间,连彼此的呼吸都能交织相融。
双手不争气地发起抖来。他想站起来,耳畔忽又响起那穿透力极强的声音,截断他所有动作。
“今夜请关先生过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但凭小姐吩咐。”
一声轻笑传来。
她……她竟然笑了。
关衡的心好似被一只大手抓住,高高抛起,风筝似得在天上飘着。
借着夜幕,他大胆抬起头。黑暗中,他看不清那张无数次入梦的脸,却能勾勒出她含笑的模样。
他头一次觉得人生荒唐又奇妙,竟有这么一日,遥不可及的裴上真就坐在他面前,为他而笑。
“低下头。”
对面忽然发出不冷不淡的吩咐。
关衡忙不迭垂下脑袋,眼皮都不敢抬,口中告饶:“关某失礼,请小姐责罚。”
铮!
古琴发出一丝冷厉的铮鸣,仿佛在斥责:你没规矩。
上真说:“我托付的事情,先生若能办好便将功抵过,若办不好,一并罚,如何?”
这话说的,真是无理又霸道。
他是相爷的幕僚,不是家仆,就算是裴夫人也不能随意使唤他。给她办事是情分,不是本分,办好了,她得谢,办不好,她也没资格罚。
但就是这莫须有的霸道,挠得关衡心里痒痒的,嘴角不自觉上扬,毫不犹豫地应下:“好。”
上真将手掌覆在琴弦上,止住余韵,问他:“父亲曾说,关先生机敏周全,最懂趋利避害,怎么不问问,我要你办什么事儿,便答应的这样痛快?”
你说为什么呢?关衡心里问,嘴上却冠冕堂皇:“关某深受相府恩遇,理当为小姐驱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上真轻轻嗯了一声,又问:“那如果,我让你做的事情,是父亲禁止的,甚至会损害父亲的利益呢?”
关衡身子一僵。
做裴相禁止的事情,是犯错,最多被驱逐,可若做损害裴相利益的事情,便是背叛,会被所有人唾弃。他宁可死,也不愿背上这样的名声。
他知道上真想退婚而裴相不同意,难道她因此便恨上了裴相,今夜邀他前来,并非要他帮忙摆脱婚约,而要借他之手报复裴相?
她是不是被逼疯了?
他劝道:“小姐,您的父亲是大权独揽的宰相,外祖母是抚育过今上的大长公主,您的婚事一旦空落,定有那有心人兴风作浪。有些话不该由我来说,但有一桩事或可叫您知晓:小公爷能躲过国公府搜查,顺利逃到江南,并在那里过得逍遥自在,是有人暗中相助。总之,裴相不同意退婚,不是不疼您,相反,是太疼您,才会首尾难顾,不得不选择最保守的路。”
他有私心,不愿意为秦应玄说太多好话,点到为止。事实上,秦应玄逃婚,背后也有人挑拨。
“我让你说这些了?”
原本不冷不淡的腔调陡然一沉,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关衡的心跳又快起来,呼吸有些滞涩。
上真平素给人的感觉是矜而不傲,东院那些伺候她的人都说她宽纵仁慈,外人甚至觉得她温和得近乎懦弱。他从未想过,她生起气来是这样的。
他有些坐不住,想起身。
上真一句话先压下来:“你走吧。”
关衡心往下一沉,仿佛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困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爬出来见了一丝天光,又被狠狠踹回去。他知道,一旦走了,此生再也不会有接近她的机会,脱口便道:“小姐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他赌她只想试探他的诚意,不会真正损害自己的父亲。
“晚了。”上真冷冷回应,站起来下逐客令,“走。”
说罢,仿佛再也不肯多看他一眼——哪怕光线晦暗,本就看不清,背过身往外侧栏杆走去。
关衡看出她步履虚浮,忽然意识到,她并非全然装病,那婢女说她孱弱是真的。她只是好强,不肯在人前展露脆弱,才强打精神赴这场夜会。
半月内,她吐过血,昏厥过两次,这般煎熬,今夜不惜铤而走险见他,想是将全部希望都押在了他身上,而他方才……
他也起身,却不敢追过去,在原地深深一揖:“关某愚钝,说错了话,请小姐再给关某一个机会。”
亭中寂静,唯有风吹树叶的唰唰声。
关衡一直没有起身。
良久,山风卷来上真飘忽的声音:“你是在求我?”
关衡扯动嘴角,像是苦笑,又像是无奈,把姿态放得更低:“求小姐,给关某一个为您效劳的机会。”
“就这样求?”上真转过头,瞥他一眼,冷淡中带着些嘲讽:“关先生没进过庙?”
关衡愣住。
她想让他用求神拜佛的方式求她?可现在不是她请他帮忙吗?他才是那尊佛吧?!
“关先生,你应当清楚,以你的身份,收到我的信应当立即烧掉,当做不曾见过,可你却来赴约。如果被父亲知道,你说他还会留你吗?”
当然不会。就算是她邀约在先,裴相至多训斥她几句,可为了保护她的名声,却会让他彻底消失。
关衡惊出一身冷汗。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来之前想过风险,也想过后果,但他还是来了,因为心疼,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她真的需要他……的计谋。
没想到这些心思早已被她算准,从送信的那一刻,她便已捏住了自己的命门。既来了,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她是如何察觉自己心思的?
他一直缜密藏情,从未对任何人透露过半分。没有说梦话的习惯,也从不醉酒,更无可能在她面前失态。为数不多的几次碰面,他都克制着,只敢看她一眼。
更令他心惊的是,看起来如此单纯柔善的她,竟有这样深的城府。这两年,她从未对他表现出好恶,以至于他如论如何都想不出,是何时露出了破绽。
他素来自负,此刻却觉得自己和掉入蛛网的蝇虫一样,愚蠢又无力。
他注定要死在她的网里了。
绝望之余,心底又泛起隐秘而盛大的欢喜。
他的爱慕,终于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了。
她知道了他的心思,却没有嫌弃,反而勾手让他上前,怎么不算一种奖赏?
死在她的网里,应是他最好的归宿。
他跪下去,让自己低到尘埃里:“求小姐允关衡为您赴汤蹈火。”
上真转过身来,背倚栏杆居高临下望着他,半晌,懒懒开口:“罢了。不过你记住,我想用你,不代表非你不可,这世上不缺人才,忠诚才是最可贵的,所以我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以后不可再犯。”
关衡眉心几不可察地敛了敛。
年少时他自诩智计无双,怀揣一腔抱负入京,本以为京中达官显贵定会争相延揽。辗转浮沉数载,饱尝冷暖,才悟出上真说的这句话,悟透了才进了相府。
他历经磋磨悟出的道理,这个养在深闺的小姑娘却信手拈来。
到底是,高度不同啊。
上位者向下看,只是在挑工具。
偏生,他有腿疾,做不了官,这辈子都到不了高处,够不着她。
不过,她说了往后,看来,像这样的密会,还会有下一次,再下次……
“是。”他恭顺得应下。
上真缓缓回到石桌前,抬了抬手:“起来吧。”
关衡支起身子,站立着问:“小姐需要我做什么?”
上真勾起琴弦。锵!那根最粗的弦发出沉闷的铮鸣,随即应声而断。
“设法送我南下,我要亲自教秦应玄知道,磋磨二字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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