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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泪 ...

  •   国公府内,平国公秦政也正与缠绵病榻的夫人段氏说到这桩婚事。

      门窗紧闭,内外一个服侍的人都没留。

      段氏身子本就不好,小公爷私奔后受到打击,更是雪上加霜。

      国公爷从来报喜不报忧,近日派出去寻找秦应玄的家丁传回信来,他都没敢告诉段氏。

      可迟迟没有消息,反而令段氏心中日益忧煎,食不下咽、夜不成寐,终致卧床不起。

      平国公不得已说了实话:人已经找到了,可秦应玄执意不肯归来,甚至放言,若是强行绑他回去与裴上真成婚,他便日夜折辱她,定要叫国公府与相府、大长公主府结下死仇。更糟糕的是,那灶婢已有身孕。

      段氏一听险些厥过去,揪着胸口失声痛哭:“逆子!逆子啊!他就是来讨债的!”

      平国公亦恨得咬牙切齿。这桩婚事原本多么完美,却被那逆子搞成这样!他若不想娶,早些明言尚有转圜余地,却直到大婚前一日都不曾表露半分,偏在成婚当日闹出这么一出,打得阖府措手不及。事到如今,早已闹得满城风雨,连皇上都曾过问,自己在御前再三保证,定会给裴相一个满意的交代。可半年过去,不仅未能兑现,反倒越发不可收拾。若不尽快解决,不光无法向皇上回话,更要彻底耽误裴家小姐。而那私生子一旦落地,便是国公府再也洗不清的污点。

      他正想办法,段氏忽然呢喃:“要是当初没换回来多好……”

      平国公眉峰陡然拧紧,眼底掠过一丝狠厉,低声喝斥:“这样的话休得再提!做梦也不能讲出来!”

      段氏别过脸,捂着嘴低泣。

      平国公眼底的冷厉慢慢褪去,悄然漫上一缕沉郁感伤。

      不过很快他便恢复如常,轻轻抚上段氏肩膀,温声道:“你先好好休息,养好身子。此事我来想办法。”

      段氏回过头来,眼角皱纹里还夹着水光,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绝望:“还有什么法子可想?老爷,认命吧,这都是天意。这婚事本来就不属他,是我们硬安到他身上的。退婚吧!”

      平国公眉眼间浮起一片浮躁与恼火:“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与裴小姐定下婚约的是国公府世子,谁是世子,裴小姐就嫁给谁!”

      “可这婚事是那孩子求来的。若不是他提醒,我也不会撮合郡主和裴相。没有大长公主的提携,裴相仕途不会这样顺!姻缘因他起,裴家的气运也因他而起,他才是裴家小姐命定的郎君。”

      平国公大手一挥:“他根本没那福气娶到相府千金!能给咱们当十五年儿子已是天大的造化!老天给他福气,就是为了让他给应玄牵线!”

      段氏摇头,从枕头下摸出了一块玉佩,轻轻摩挲着。

      “你怎么还留着这东西!”平国公瞳孔一缩,劈手去夺。

      段氏双手攥紧往怀里藏,“这是他从小带到大的……就这一件了,给我留个念想吧。”

      平国公脸色铁青,收回手攥成拳,转身在房中踱了几圈,奈何心中燥气不仅不消,还越发汹涌。

      他大步回到床前,俯身靠近啜泣的妻子,压低嗓音:“当年咱们花了多少力气抹去这件事,你都忘了吗?若你方才那番话传出去,便是把裴相架在火上炙烤!退婚,是忘恩负义,不退,便只能将女儿嫁给那早已流落乡野的病秧子!”

      “病秧子”三个字,深深刺激了段氏。

      那孩子自小体弱多病,过往十五年,无数个长夜,她坐守榻前,等他从鬼门关回来,那些惶恐煎熬和失而复得的惊喜,尽数涌上心头。

      想到如今他正过着怎样的日子,她便心如刀绞,偏偏是她,亲口赶走了他。

      她伏在床上,哭得肝肠寸断。

      平国公坐在床边,狠掐眉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却仍无法缓解头颅内那阵阵钝痛。

      那孩子自小便乖巧懂事,勤勉好学,晨昏定省从不懈怠,待人接物温厚有礼。长者赞他端方稳重,下人感他宽厚仁善。国师曾断言,他将来必能位极人臣。平国公曾将他视作此生最大的骄傲。

      “应玄才是咱们的亲儿子!”平国公蓦得抬起头,道出这句话,提醒段氏,也提醒自己。

      说罢,他再次站起来,坚定道:“这婚决不能退!否则,应玄的前程就完了!”

      段氏怒道:“都到这般境地,你还顾惜他的前程?他要把整个国公府拖入深渊!”

      平国公低下头,眼神沉了沉:“他是嫡长,将来要担起整个国公府来,我自然要为他考虑!他此番行事固然荒唐出格,却并非无可救药。常言道,浪子回头金不换。你且看他,虽三五不时在外嬉闹,可每逢文会武试都在榜首,宗族内无人可及。只要他能回归正道,前途不可限量!

      再说,我也不光是为了他。如今裴家小姐的名声系在应玄身上,唯有娶进门来,咱们才能救人救己。若退了婚,她便真成了弃妇,以后便只能下嫁,裴相和大长公主必会极力打压国公府。二郎、三郎及各房子弟的前途,都会受影响。”

      段氏心头一沉,她与裴夫人是手帕交,裴夫人的个性,她再了解不过。

      裴夫人生性好强,自视甚高,处处都想压人一头,奈何相貌平平、资质寻常,纵使付出旁人十倍的心血努力,依然难出头。

      裴上真是她亲手雕琢的得意之作,更是她理想中的自己。她把自己的理想寄托在上真身上,倘若上真不能永远拔尖,反而下嫁凡夫,那比杀了她还难受。她会彻底疯狂,不惜一切代价报复秦家,偏她还有个无所顾忌的母亲!

      段氏想象她们娘俩一起对付国公府,便觉得头皮发麻。

      她身为国公府主母,也不会不顾及庶子们的前途,心中已打消了退婚的想法。

      只是,一想到秦应玄说的话,她心里还是不安,不禁看向丈夫:“你就不怕那逆子真把裴小姐磋磨死了?裴小姐温驯柔弱,根本拿捏不住他,咱们也不可能时时看顾着,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

      此时平国公心中已有定算,神色缓和下来,摆摆手,复又在她身边坐下:“事态未必会走到那一步。现在想想,那逆子从未对这桩婚事表露过半分不满,突然逃婚,定是被那贱婢蛊惑了。这小子风流多情,经不起诱惑。我遣几名美人前去引诱于他,不愁他不厌弃那灶婢。之后再令那些女子耗尽他的银钱,找些当地衙役上门折辱,逼得他走投无路,自会乖乖回来!”

      这般手段虽会令秦应玄吃些苦头,但他也该受些教训。

      段氏对这个亲儿子,虽极力亲近包容,心底却总有几分抵触,始终难以像疼惜那个孩子一般疼惜他。

      连日忧思早已耗尽了她心力,她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她默许了丈夫的谋划,只问:“那贱婢如何处置?”

      平国公眸光冷冽,语气淡漠:“留不得。”

      之后,他想了一些托词教给段氏,让她养好身子,尽快去相府走一遭,稳住裴夫人,把婚期再往后拖上三个月。

      *
      晓春说完那番话,裴夫人的脸沉冷如冰,屋内瞬间压抑得让人喘不开气。

      裴上真连忙下床求情:“母亲,晓春一时情急才乱了分寸,请母亲看在她一片赤诚的份上,宽恕她这一回。”

      虽说平日里裴夫人会给这两个贴身大丫鬟脸面,轻易不罚,但她真动了气,上真不敢赌。

      “衷心固然可嘉,却也不该僭越。小公爷是否良人,岂是她一个底层出身的奴婢能看透的?”裴夫人冷声道。

      上真忙道:“女儿有自己的判断,不会被她们所影响。”

      裴夫人并未发作,只吩咐周嬷嬷将上真扶上床。

      待上真躺下,她低头转着手上华贵的戒指,淡淡开了口:“我可以去国公府说,可你要想好,一旦退婚,好的公侯府邸、皇室宗亲,你便再也嫁不进去了,往后择婿,最多只能从朝中新贵里挑选。那些人倒是很愿意攀上你,但娶进门后,却未必会捧着你。

      那样的家庭供不起你的用排场和用度,只会要求你降低身段、缩减开支。你用自己的嫁妆,他们也会眼红,甚至觉得,你花的是他们的钱。

      他们通过你找你父亲办事,你若不答应,便会到处败坏你。你虽尊贵,却要伺候那些出身卑微的婆母、太婆,甚至姑婆、姨姥,八竿子打不着的长辈。有些年纪大的,闲来无事就登门,为的就是作践你。因为他们一辈子都仰望权贵,能让相府千金伺候自己便是最大的荣耀。

      你那夫君要仰仗你父亲的提携,在他面前时刻谨小慎微,时间久了,若讨不到他想要的官职,定会为自己不值。倘若被你父亲斥责,他绝不会反思自己办事不力,只会将积攒已久的愤懑委屈算到你头上,对你横挑鼻子竖挑眼。

      更有些品质低劣的亲戚,打着你父亲的名义在外作恶。日子过得鸡飞狗跳的。”

      裴上真常出去交际,多少听人抱怨过低嫁的苦楚,只是,她毕竟未出阁,以往感触不深,且从十三岁就与小公爷定了亲,从没想过低嫁会和自己有关。

      如今面临下嫁的风险,这些事情便有了切肤之痛。

      她暂且无法想象别的,只对缩减开支有清晰的概念。

      因为她过过苦日子。裴夫人嫁过来之前,她父亲只是六品官员,除了俸禄几乎没有别的进项。而裴夫人嫁进来以后,倾尽财力人脉,为她提供无人能及的奢侈生活。

      教她琴棋书画的先生,俱是当世最负盛名的大家,她抚的琴传世名琴,对弈所用的棋盘棋子,是舶来的孤品;平日里随手勾画所用纸张,都是千金难求的澄心堂纸。四季衣裳皆取天最好的料子裁制,染色调彩、刺绣纹样都是单独打样,脏了就扔,从不穿洗过的。她这里的厨子,是御厨供奉最得意的弟子,食材一概甄选贡品级别,菜式品类、盘碟数目,皆有定制。住的是独立的院子,有花园、暖阁、藏书楼、琴室、画室,仆从成群。出行有香车软轿,她还有自己的马场,里面尽是汗血宝马……

      由奢入俭难,裴上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削减哪一样都会令她难以忍受。

      她原本苍白的脸上几乎没了血色,咬着下唇,眼里充满忧惧。

      裴夫人抬起头来,仍是万年不变的严肃面容,红唇轻启,轻飘飘道出最诛心的话:“京中遍地皆是无形无质,却壁垒森严的高墙,将世人依照门第出身,圈在不同的圈子里。除了婚嫁,几乎没有跨越圈层的可能。男人上娶,能把全家抬高,女人下嫁,往往只会令自身坠落。低嫁后,从前交好的朋友、旗鼓相当的对手,都会与你渐渐疏远。今日侯府六小姐会上门刺激你,一旦你离开这个圈层,她绝不会再主动拜访,就算无意中碰面,也只会维持虚伪体面的客套——因为踩你,反而是自降身份。”

      上真浑身一僵。被人议论固然痛苦,不被人放在眼里似乎更焚心。

      裴夫人心知,自己的目的快要达到了。

      其实她很清楚,就算上门去说,国公府也绝不会同意退亲,但她不会对上真说这些。

      她要让女儿站在自己的角度分析利弊,主动选择,而不是把自己放在被选择的位置上。

      裴上真陷入沉思。

      裴夫人站起身:“你好好想想,三日后再来告诉我,究竟要不要退婚。”说罢,起身离去。

      待她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晓春和知夏才重重呼出一口气,跌坐在地。

      裴上真则望着裴夫人方才坐过的地方失神。

      晓春和知夏爬起身,围拢到她身边。

      知夏摸了摸她冰凉的手,将被子拉到她身上,道:“小姐,反正还有三日,你先睡一会儿好不好?”

      裴上真顺从地躺下去,呆呆地望着帐顶。

      晓春戳了戳知夏,害怕地问:“小姐这是怎么了?”

      知夏摇摇头,双手握住上真的手:“小姐,你别灰心,这婚未必不能退。夫人说的固然骇人,但并非所有低嫁的都过得不好,夫人自己就是个现成的例子。这婚事已然耽搁半年,再多拖延几日又有何妨?不如趁这段时日,请老爷寻访朝中那些家世简单、品行端方又才干出众的年轻子弟,若能觅得合意人选,便可彻底摆脱那小公爷!”

      晓春则道:“寻不到也没关系。我听说,男人得成家立业才能真正成熟。小公爷如今浪荡,成亲后说不定就改了。五年前他费尽周折才求来与小姐的婚约,必然是真心倾慕小姐。想来是那灶婢用了什么肮脏下作的手段,一时蛊惑住了他。总有一日他会幡然醒悟,明白小姐才是世间最好的。”

      两人巴巴地望着裴上真。

      上真缓缓抬起眼皮,像是在问她们,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一定要嫁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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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文:《殿下扶我上青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