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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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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嬷嬷从东院回来,脚步如飞,起了一头热汗。
到了小佛堂门口,她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喘匀了气儿,才轻轻推开门。
里面檀香袅袅,裴夫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周嬷嬷脚步无声,走近了,听她念的是:菩萨保佑平国公尽快寻回儿子,与上真顺利完婚。
半年前,相府独女出阁,嫁平国公府小公爷。大婚当日,相爷、夫人并满堂宾客苦等许久,接亲队伍却迟迟未至。差人往国公府一问,方知那小公爷竟携府中一名灶婢私奔了。
国公府本欲瞒着相府,寻回逆子再行完婚,谁知全府下人撒出去,也没寻到踪影。事情再遮掩不住,国公爷携夫人亲赴相府谢罪,立誓尽快寻回儿子将婚事圆上。可半年下去,人竟还没找回来。
相府上下私下都在议论,找不回来正好,索性退了这桩糟心婚约,另寻一位配得上小姐的良人。
周嬷嬷也是这般想的。
这小公爷出身虽好,品行却不佳,素日名声极差。小姐才貌双全,父亲位居宰辅,母亲是郡主,便是配皇子也够得上。京中高门大户谁提起这桩婚不扼腕叹息?
相爷早就有退亲之意,碍于婚事定得早——那时他官职低微,与国公府结亲算是高攀,主动退亲,不免落下话柄。相府不曾嫌弃这浪荡子,他反倒不知珍重,做出这般背信弃义的丑事,害得小姐沦为京城笑柄!
如今半年已过,国公府还没寻回小公爷,相府提出退亲,于情于理,谁也挑不出不是。
作为裴夫人的陪嫁嬷嬷,周嬷嬷算是府上最了解裴夫人的人,现下却猜不透裴夫人为何非要小姐等他。
裴夫人治下极严,便是满腹疑窦,她也不敢多问。
一个时辰前,东院的婢女战战兢兢来报,小姐吐血晕倒了。
裴夫人先是派人去请大夫,责令周嬷嬷亲自去盯着,接着问那报信的婢女,小姐为何吐血。
得知隔壁永宁侯府的六小姐来过,裴夫人认定,定是那六小姐说了什么,当即去了永宁侯府,当面质问六小姐究竟对自己女儿说了什么。
六小姐诚惶诚恐,丝毫不敢隐瞒,把自己见到裴上真后,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复述了一遍。
听罢,裴夫人瞬间洞悉了症结:原来侯府最近有一桩喜事,庶出的三小姐竟入了太子的眼,东宫已定了良娣的位号,只待册礼了。
六小姐带着哭腔道,自己与上真是好姐妹,平日里无话不谈,提起自己庶姐这桩婚事只是太为姐姐高兴,绝对没有刺激上真的意思。
裴夫人一言不发拂袖离去,却没有回府,而是直奔大长公主府。
“母亲。”裴夫人对大长公主行了礼,道出六小姐所作所为,又道:“无论她是有意还是无心,上真因此气郁病倒是事实。我若轻纵姑息,往后这京城里,什么不入流的人家,都敢来踩我们相府一脚。”
大长公主气道:“此言不差!那平国公如此托大也便罢了,毕竟两家早有婚约,许多事不便闹得太难看。永宁侯府这样的破落户,与他们来往都是给他们脸,要是区区一个六小姐,竟敢去相府撒野?若不严惩,旁人岂不当我这个大长公主是死的!你说,要如何惩治她们!”
裴夫人道:“她既是去炫耀她姐姐嫁进东宫,便让她没得炫耀罢!”
大长公主哼道:“就该如此!我这便入宫见太后,废了这桩婚事!”
裴夫人雷厉风行,大长公主比之有过之而无不及,说完便进宫去了。
早年太后不过是先帝后宫中一个贵人,娘家势弱,自己也不得宠,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却先天不足,怕养不住,便送到大长公主身边抚养。大长公主替她养了六年,送回她身边时,小皇子,亦即如今的皇帝,已与常人无异。这份恩情,太后铭记于心,皇帝亦不曾忘。但凡大长公主开口,只要不涉及朝堂利益,没有不能应准的事,更何况只是太子纳妾这等小事。
她老人家在太后跟前掉了几滴眼泪,太后便拍了板,即刻遣人去东宫传话,说那侯府三小姐的八字与她相克。如此一来,太子若坚持娶三小姐,便是不孝。这顶大帽子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戴的。
裴夫人回到相府后,并未去东院儿看女儿,而是钻进小佛堂,等着周嬷嬷来汇报她的情形。
周嬷嬷弯下腰,压低声音唤了一声:“郡主。”
裴夫人没有睁眼,只问:“大夫怎么说?”
周嬷嬷道:“大夫说,吐血是因为肝气郁结,心脉受损,虽一时没有性命之忧,但若不能及时纾解,只怕……只怕早晚要坏事儿。”
果真是叫那六小姐气的,真没冤枉她!裴夫人缓缓垂落合十的手,睁开双眼,神色沉厉:“怎的这般经不住事!”
周嬷嬷心中暗叹,低声劝道:“小姐毕竟还年轻,遭受那样的奇耻大辱,这半年受尽非议,偏生性子又随了您,这般要强,怎能不把自己逼出病来?"
裴夫人抬眼,冷冷看她:"随我?她又不是我生的,怎会随我?你是怪我没教好她?"
周嬷嬷忙解释:"奴婢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您刚嫁进裴府时,小姐粗野散漫,毫无上进心,全赖您悉心调教,她才处处争先,有了如今的气派风度。这几年她贯当翘楚,忽然成了那些手下败将的笑柄,自是受不住的。”
这倒是实话。
裴夫人五年前嫁进裴家,当时上真已经十三岁,性子几乎已经定型。而她八岁丧母,父亲忙于公务,疏于管教,裴夫人花了许多心思,才将她规训成京中贵女的典范。
小公爷刚私奔时,人人都骂他浪荡、没眼光,可随着时间推移,舆论开始变了,越来越多的人相信,那娇生惯养的小公爷宁肯在外飘荡吃苦,也不肯回来和裴小姐完婚,说明看上去完美无瑕的裴小姐定有不为人知的隐疾,令他无法忍受。
至于是何种隐疾,各种猜测五花八门,连说她是阴阳人的都有。
那些探究的目光,更是饱含恶意。
裴上真渐渐不愿出门,却架不住往日交好之人,有意无意地将外面的消息带进来。
侯府六小姐不是第一个,但裴上真要强,从不肯示弱,再生气、再难过,表面丁点儿都看不出来。
这回吐血晕厥,不是六小姐一人之功,而是压抑得太久了。
“人不经历磨难不能成才。若连这小小的困厄都过不去,日后怎能撑起偌大的国公府?怎能教出有出息的儿女?”裴夫人道。
周嬷嬷道:“夫人说的是,小姐定能熬过去。只是,现下她身心重创、意志薄弱,您可要亲自去提点她几句?”
裴夫人伸出手,周嬷嬷连忙将她搀扶起来。
片刻后,两人来到东院。
时值深秋,院中花树凋零,满目萧索。
“是谁管着小姐院子里的花草?”裴夫人在院中立足发问。
院子里一众丫鬟小厮顿时如鹌鹑一般瑟瑟发抖。
其中一个小厮硬着头皮站出来,颤声道:“回夫人,是奴才。”
裴夫人道:“四时景致,各有风韵。相府养着你,是让你造景怡人。你不仅不能造出美景为主人舒心养性,反倒任由这残败景象落在主人眼中,如此惫懒无能,留你何用?周嬷嬷,将他撵出府去!”
那小厮连忙磕头求饶:“小人知错了,往后必定尽心尽责,绝不敢再有半分敷衍!求夫人开恩,切莫将小人赶出府去!”
裴夫人冷着脸转过身,朝屋里走去。
周嬷嬷过去塞了二两银子,叫他快走。
小厮自知没有转圜的余地,含泪告别了这个轻松体面的差事。
门旁两个二等丫鬟早早打起帘来,低着头,大气儿也不敢喘。
然而裴夫人还是在门前停顿了一下。
两个丫鬟屏息凝神,只听裴夫人朝左边问:“你家有丧事儿?”
这丫鬟专司梳妆,手艺灵巧,常让上真惊艳四方。乍闻此问,她心里一咯噔,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得夫人不快,连连摆手:“没、没有!奴婢家中一切安好!”
“那你穿这么素做什么?”
“奴婢……奴婢别的衣裳都洗了,昨日下了雨,现在还没干。”
裴夫人冷声道:“既如此,你当自觉不出现在小姐面前!今日起,不必在小姐近前当差了,做个粗使丫头吧!”
那丫头当时就哭了,却一句不敢反驳。
屋里面,大丫鬟知夏小声提醒晓春:“快擦干眼泪,打起精神来,千万别叫夫人看到这丧气样!”
晓春忙照做。
床上,刚醒来不久的裴上真听闻母亲来了,挣扎着起身下床。
她此时头晕目眩、浑身乏力,连坐起来都难。
可是,裴夫人对她的规训已经深入骨髓:见长辈不行礼是失仪,让母亲担心是不孝。
知夏和晓春不敢劝,只能去搀扶。
待裴夫人进了卧房,裴上真已披衣在门前恭迎。
“给母亲请安。”
裴夫人见她面色惨白、虚弱无力,开口训道:“《礼记》曰,疾则寝,疾止复初。你这般虚弱还要起身迎我,着实迂腐!”
裴上真仰面微微一笑:“母亲教导的是,可女儿觉得,只要没到不能起身的地步,便不可废礼。”
裴夫人一时无言。
周嬷嬷道:“礼数固然重要,但夫人更在意的小姐的身体啊。”
裴上真道:“女儿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裴夫人道:“既知如此,快些回去躺着吧。”
“是。”裴上真依令回到床上,却也没躺,朝裴夫人跪坐着。
晓春在一旁扶着她,知夏给裴夫人上了茶。
裴夫人坐在桌边,遥遥看着上真,顾及她要强好面儿,并未挑破她吐血晕厥的缘由,也没说自己搅黄了侯府三小姐的婚事,沉吟半晌,只道:“为人处世,眼光须放得长远,莫困于一时荣辱、方寸得失。现下你深陷低谷,可这只是暂时的,真正决定你前程尊荣的根本,并未动摇。秦应玄再怎么荒唐,也左右不了自己的婚事,平国公在你父亲面前立过誓,秦应玄只有与你完婚,才能进国公府大门。国公夫人也亲口承诺,你一嫁进去,她便将管家权交予你。这样的权柄风光,谁人能比?”
裴上真抬眼,带着一丝小心:“可是母亲,尊荣体面是给别人看的,日子却要自己过。秦应玄心有所属,若因我之故,被强行拆散,只会对我充满怨愤,我……我也憎他。我二人彼此怨怼,勉强相守一处,往后的日子,怕是只剩煎熬。何况,哪有父母不疼儿,若秦应玄在外受尽风霜苦楚,染上什么病,国公府上下怎能容我?”
裴夫人自是听出了言外之意:“你想退婚?”
上真垂下眼,低声道:“只怕那秦应玄等我改嫁或死了才肯回来。”
啪!
裴夫人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茶水迸溅,她声色俱厉:“混账!谁教你在母亲面前诅咒自己!”
“上真错了,母亲息怒。”上真跪伏下去,泪水洇湿了被面。
周嬷嬷面露不忍,看着裴夫人欲言又止。
裴夫人平复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定帖已换,按律法,即便咱们想退,只要国公府不同意,这婚就退不成。”
上真身子一晃,险些歪下床。
周嬷嬷忍不住道:“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老爷是宰相,国公府是过错方,真要论理打官司,便是闹到圣上面前,咱们也未必会输。”
“愚蠢!”裴夫人怒视她一眼,冷声道:“国公府世代功勋,树大根深,又有法可依,皇上可未必会偏帮我们,更何况,真要闹到皇上面前,上真以后还嫁不嫁?”
周嬷嬷一缩脖,不言语了。
晓春噗通一跪:“夫人,小公爷绝非良人,国公府也不厚道。若真想成就这段姻缘,怎会这么久找不到人?这般拖着,岂不是虚耗小姐年华?倘若他三年不回来,小姐岂不是彻底被他们毁了?夫人与国公夫人交好,能否请夫人出面,说服国公府主动退亲?”
说罢,再不敢看裴夫人,只管邦邦叩头,三两下,地板上便见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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