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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合作 今天也会想 ...

  •   第二天清早,车库的日光灯亮着,在水泥地面上投下冷清的光斑。

      许见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下摆轻扎进黑色伞裙。宽大的裙摆随步伐灵动摇曳,极简黑白勾勒毫不费力的优雅,既有少女的轻盈,又不失女人的温婉气韵。

      程聿礼站在她对面,黑色细框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沉静冷峻。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敞着,露出里面浅蓝的衬衫和一条藏青色领带。

      两个人面对站在车库里,吴叔已经把车开到了出口处等着,引擎低低地轰鸣着。

      许见上前一步,程聿礼张开双臂把她拥进怀里。
      她的脸颊贴着他西装前襟微凉的布料,隔着衬衫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他的手臂收紧,下巴搁在她头顶的发旋上,鼻尖埋进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

      拥抱了一会儿,两个人才松开。

      许见退后半步刚要转身,手腕又被拉住了。

      程聿礼修长的手指扣着她的腕骨,拇指在她脉搏处轻轻蹭了蹭,声音低低地压过来,带着点不依不饶的黏糊劲儿:“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许见轻笑起来,她踮起脚尖凑过去,把唇贴到他耳边:“今天也会想你的。”
      说完她就快速退开,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动作利落。

      程聿礼追了一步,俯身扶住车窗框,微微弯腰朝车里望。他的眼镜滑下来一点,被他用指节推回去,目光从镜片上方漏出来直直地锁着她:“我也是。”
      然后他直起身,偏头朝驾驶座的吴叔说道:“吴叔,开慢点,注意安全!”

      吴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爽朗地笑了几声,声音洪亮地应道:“放心好了,我开了二十年车,稳当得很!”说着松了手刹,车子缓缓朝出口滑去。

      许见从后窗望出去,看到程聿礼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深灰色的身影在灯光下又高又直,直到车子拐弯上了坡道,他才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

      到达贺闻声的画廊灰度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阳光白晃晃地铺下来,把整栋玻璃幕墙的建筑照得流光溢彩。
      灰度坐落在江边,三层的独栋建筑,外墙是大面积的灰色清水混凝土,角落里攀着半墙的爬藤绿植,在烈日下垂着蔫蔫的叶片。

      许见下车时眯了眯眼,抬手挡了挡阳光。

      贺闻声亲自出来迎接,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polo衫,卡其色休闲裤。
      人确实有点显老了,曾经饱满的脸颊微微凹陷下去,眼角的纹路比三年前深了好几道。笑起来时眼袋明显垂下来,整个人没了从前那种精明强干的精英范儿,倒显出几分狼狈的疲态。

      两个人寒暄了一阵,贺闻声领着她穿过灰白调的前厅往深处走。他的画廊内部极尽开阔,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几盏造型奇特的吊灯,光线被切割成几何形状散落在展墙上。

      贺闻声推开走廊尽头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里面是一间临江的茶室。茶室里的陈设简洁,一张老榆木茶台占据中央,台面被茶汤浸润出温润的包浆。
      他在茶台前坐下,动作熟稔地开始烫杯、洗茶、高冲,最后低斟入杯,茶汤金黄澄澈,在白瓷盏里微微漾着。

      贺闻声把茶杯用竹夹推到许见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尝尝这茶,朋友从武夷山带回来的。”

      许见没有端杯,她坐姿端正,语气平直:“贺老师,您今天叫我来,是谈什么合作?”

      贺闻声笑了,放下手里的紫砂茶壶,壶底磕在木托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他摇了摇头,眼角的纹路挤得更深了些:“你还是和三年前一样,直来直往的。”

      许见也微笑,唇角弯了弯,但没有接话。

      贺闻声收敛了神色,目光越过落地窗望向那片灰蓝的江水,叹了口气。
      他沉默了几秒,有些尴尬地开口:“我最近手头资金吃紧,今天是想跟你商量合作运作下一场画展——方觉的新系列。”

      方觉,三年前贺闻声从许见这里挖走的那位天才画家。
      当时许见倾注了全部心血培养他,给他办第一场个展时,连展册都是她自己熬夜排版设计的。结果展览还没开始,方觉就被贺闻声开出的天价签约费挖走了。
      许见的小画廊一下子失去了核心艺术家,资金链断裂,不得不关门歇业。

      方觉被贺闻声挖走后确实爆红了,作品价格翻了十倍不止。但爆红之后,他的创作口碑却逐年下滑,被批评者说“灵气被商业化磨尽了”,“只剩下熟练的炫技”。
      最近更是沉寂下来,新作品寥寥,在圈内渐渐有被遗忘的趋势。

      贺闻声本来也只是想试试,不指望许见能一下子同意,毕竟那是曾经背叛过她的人。
      他说完就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垂在茶汤表面,等着许见的拒绝或者讨价还价。

      没想到许见只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可以,但策展文依旧由我来写。”

      贺闻声哑然,整个人微微一怔。他靠在木椅的靠背上,手指点了点扶手,露出一副意料之外的表情:“就这么同意了吗?不需要再商量下其它条件?”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许见,目光里带着商人本能的审视,“你知道,现在趁机提条件,我也只能答应。我账上可动的现金流撑不过这个季度了。”

      许见摇了摇头,她终于端起面前那杯茶,浅浅喝了一口,茶汤的温度刚刚好,从舌尖润到喉底。她放下杯子,抬起眼,目光平静而坦率:“我终究不是您这样的生意人。”
      “策划方觉的画展,是三年前我的目标,现在也是。”

      贺闻声张了张嘴,手指在扶手上停下来。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提醒道:“他现在画得不如从前了……业内都这么说。去年那批作品送拍,成交价比前年低了四成。”

      许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笃定的坚持。
      她微微侧过头,栗色的卷发从肩头滑落一绺:“我觉得方觉仍有待发掘,只要他静下心来,总能找到当初的感觉。”

      两个人确定好合作的大致问题后,许见就起身向贺闻声告别。

      贺闻声也站起来,手机正好在口袋里震动了两声,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面露歉色:“手头有点急事,今天就不留你吃饭了。下次我专程请你,选个好馆子赔罪。”
      他说着把许见送到茶室门口,又朝走廊尽头的工作人员喊了一嗓子让人送客。

      分开后许见并没有立刻离开,她颇有闲情雅致地在灰度画廊里逛了起来。

      贺闻声向来喜欢营销,画廊里挂的画作大多是那种夺人眼球的作品。尺幅巨大,色彩浓烈,构图夸张,乍一看冲击力十足,细看却又让人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一面墙上挂着一幅三米长的抽象油画,红的蓝的颜料泼洒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旁边贴着标签写着《情绪198号》,许见站在前面看了两眼,嘴角微微动了动,终究没作评价。
      逛了一圈她就打算出去了,正往出口方向走时,路过走廊尽头的一间洗手间,她脚步顿了一下,余光被墙壁上的一幅小画吸引了。

      那是被随意挂在洗手台旁边的装饰画,不到A4纸大小,装在普通的白色木框里,周围一圈灰扑扑的墙面衬得它格外不起眼。
      画面上是一只粉色的陶瓷花瓶,瓶身圆润敦实,釉色泛着温润的哑光,瓶口插着一枝白色的百合花,花瓣微微向后卷曲,花蕊上沾着一粒若有若无的露水。
      笔触温婉细腻,没有署名,没有标签,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挂在厕所的墙上。

      许见站在那里,一双眼睛被那幅画钉住了,目光在每一笔线条上游移。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伸出手指,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虚虚描过花瓶的轮廓。
      是她母亲许徵的画,她绝对不会认错。

      许见立刻转身走到前台,跟工作人员说明要买下这幅画。

      那位穿着黑色工作服的年轻女孩扭头看了看走廊尽头洗手间的方向,满脸不解地皱起眉。一幅厕所里的装饰画,怎么会有人专门要买?
      但她还是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出去。通话很短,挂了电话后女孩走回来,笑容殷勤地对许见说道:“贺老师说您喜欢就尽管拿去,不收钱的。”

      本以为客人会惊喜地道谢,却见许见的表情微微变了。她沉默了几秒,嘴角那抹弧度淡下去,目光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神色望了一眼墙上的画。
      片刻后她才微微点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好的,谢谢。麻烦您帮我包起来。”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取下画框,用泡沫纸裹了好几层,又套进一只牛皮纸袋里。

      许见接过纸袋时双手郑重地捧住,她把画作抱在胸前,慢慢地往画廊出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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