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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老城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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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樾是被雷声惊醒的。
她蜷缩在出租屋的阁楼上,单薄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投降的白旗。手机显示下午四点十七分,她只睡了不到六个小时,梦里全是透视线和卖点在打架。
暴雨来得毫无预兆。
初夏的暴雨总是这样,前一秒还晒得人头皮发麻,下一秒就哗哗下了起来。许樾从床上爬起来,膝盖撞到了床尾的收纳箱,疼得她龇牙咧嘴。她一边揉膝盖,一边去关窗,雨水已经斜着飘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把她昨天画的速写泡成了模糊的蓝。
“完了完了……”
她手忙脚乱地抢救画稿,把湿掉的纸一张张揭起来,用吹风机吹。热风呼呼地响,她的头发还乱糟糟地翘着,T恤上印着一只掉色的卡通猫——是大学时候买的,穿了七年,领口已经松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手机在这时响了。
老吴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亢奋:“小许!星屹那边要最终签字版!你现在,立刻,马上,把文件送到他们公司!淮总助理亲自打电话来的!”
许樾看了一眼窗外的暴雨:“现在?”
“就现在!人家等着呢!”老吴顿了顿,声音压低了点,“小许,这单要是成了,年底给你涨薪。你懂我意思吧?”
许樾懂。
她挂了电话,把湿掉的画稿塞进抽屉,从衣柜里拖出那件不合身的西装外套——还是程真的,肩线宽得能塞下一个拳头。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马尾,又散开,又扎上,最后决定披着,因为扎起来显得脸更憔悴。
暴雨中的CBD像一座水晶城。
许樾抱着文件袋,站在星屹资本写字楼的旋转门前,浑身湿透。她忘了带伞,从地铁站跑过来的那三百米,足以让一件薄西装彻底失去防御功能。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渍。
她不敢进去。
写字楼里太亮了,亮得能照出她衣服上的褶皱、她素颜的脸、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她站在门口,像一块被雨水泡发的旧海绵,和这栋玻璃大楼格格不入。
文件袋被她抱在胸前,她用体温捂着,怕里面的纸被潮气浸软。
一辆黑色迈巴赫从地下车库滑出来,无声地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
淮屹坐在后座,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看着许樾,目光从她滴水的发梢,滑到她湿透的肩膀,再滑到她怀里那个被护得严严实实的文件袋。
“上车。”
不是询问,是陈述。
许樾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踩进水洼,溅起一小片泥点:“不、不用了淮总!
“上车。”
淮屹又说了一遍。这次他看着她,眼皮很薄,眼神没有起伏,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不是命令,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是上位者理所当然的支配,仿佛她拒绝本身就是一种不识抬举。
许樾的喉咙发紧。
她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内的空间逼仄得令人窒息。冷气开得很足,她湿透的衣服瞬间泛起一层寒意,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抱着文件袋,缩在车门边,尽量离淮屹远一点,怕弄湿他的真皮座椅。
“淮总,这是最终签字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车厢里炸开,又碎又急,“我检查过三遍了,透视没问题,分层文件也在U盘里,色彩模式是CMYK,出血线留了——”
“地址。”
淮屹打断她,低头看着平板上的邮件。
许樾愣了一下:“啊?”
“你家地址。”淮屹抬起头,看着她,“送你回去。”
许樾的手指掐进文件袋边缘。她想说不用,想说地铁很方便,想说她这种出租屋不配让迈巴赫停靠——但淮屹看着她,那种眼神像在等一个数据输入。
“老城区,如意里,”她报出地址,声音越来越小,“……很偏的。”
淮屹没说话,对前排的陈默抬了抬下巴。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许樾一眼,那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件被临时捎带的行李。
车汇入雨幕。
许樾盯着车窗上的雨痕,它们像无数条透明的蛇,在玻璃上扭曲、分叉、汇合。她不敢看淮屹,也不敢看陈默,只能拼命找话说,仿佛只要声音不停,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就不会把她吞掉。
“淮总您顺路啊?太麻烦您了,其实我自己坐地铁就行,老城区那边路很窄的,车不好进,而且雨这么大——”
“不麻烦。”
淮屹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在雨声的衬托下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
许樾的话被截断,像被掐住脖子的鸟。她张了张嘴,发现再也找不到话题。车内的空气凝固成一种胶质的东西,把她粘在座椅上,动弹不得。
她偷偷用余光瞥淮屹。
他正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很硬,从眉骨到下颌像被刀削过。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和会议室里一样。但此刻,在昏暗的车厢里,那阴影显得更深,像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许樾猛地收回目光。
不能看。
看了就会想多,想了就会沦陷,沦陷了就会疼。
她太清楚这套流程了,就像她太清楚自己和他之间的差距。他是顶级风投的合伙人,她是接廉价商稿的乙方;他戴百达翡丽,她用掉色的数位笔;他坐在迈巴赫的后座,她连地铁高峰期都舍不得打出租。
雨越下越大。
车开进老城区时,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在雨幕里晕开一圈圈毛茸茸的光。巷子很窄,迈巴赫开不进去,陈默把车停在巷口。
“淮总,前面进不去了。”
淮屹嗯了一声,推开车门。
许樾吓了一跳:“淮总您不用下车!我自己跑进去就行,就两步路——”
淮屹已经站在了伞外。
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车门前,看着她。雨水顺着伞沿流成一道水帘,把他和这个世界隔开。他伸出手,不是扶她,而是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挡在车门上方,示意她出来。
许樾咬了咬牙,钻出车门。
伞很小,她不得不站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雨水的潮气,变成一种危险的信号。她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她拼命往旁边缩,半边身子暴露在雨里。
“往哪走?”淮屹问。
“前面,拐弯,”许樾指了指,声音发抖,“真的不用送了,我自己——”
淮屹已经迈步往前走。
许樾只好跟上去。
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缝隙里长出青苔,滑得像抹了油。许樾穿着帆布鞋,走得跌跌撞撞。淮屹的步伐很大,她得小跑着才能跟上,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文件袋。
“慢、慢点淮总,这路不好走——”
她话没说完,脚下一滑。
淮屹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烫,和冰冷的雨水形成鲜明对比。许樾僵在原地,手腕被他攥着,像被烙铁烫了一下。她抬头看他,雨水糊住了她的睫毛,她看见他的脸在雨幕里模糊成一个温柔的轮廓。
“看路。”淮屹说。
然后松开了她。
许樾的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盯着他的皮鞋尖往前走。那双鞋是手工定制的牛津款,踩在老城区的泥水里,鞋面依然光洁如新。
而她的帆布鞋,已经溅满了泥点。
拐过弯,如意里到了。
许樾在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下。院子里种着一棵冬青树,在暴雨里绿得发黑。二楼的窗户亮着一盏灯,暖黄色的,像一颗悬在夜里的蛋黄。
“我到了,”许樾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谢谢淮总,谢谢您,太麻烦您了,您快回去吧,雨这么大——”
淮屹没动。
他站在冬青树下,仰头看着那盏灯。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个小漩涡。他的目光落在院墙上——那里爬满了爬山虎,在雨夜里像一幅泼墨的写意画。
“你住这?”他问。
“嗯,”许樾把湿透的头发别到耳后,“阁楼,便宜,而且……安静,适合画画。”
她没说的是,这房子离她小时候的家只隔两条街。她租这里,是因为每次加班到深夜,推开窗就能看见这棵冬青树,就像看见父亲在廊下画画的背影。
淮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久到许樾开始紧张,以为他在嫌弃这里的破旧。她急忙补充:“淮总,虽然外面看着旧,但里面很干净的,我每天都打扫,而且采光特别好,我种了很多多肉——”
“周三。”淮屹突然说。
许樾愣住:“什么?”
“周三,我来取最终稿的确认回执。”淮屹收回目光,看着她。雨声很大,他的声音却清晰地切开了雨幕,“如果你方便。”
许樾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可以快递”,想说“我让老吴送过去”,想说“不用麻烦您亲自跑一趟”——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很薄的眼皮下面,瞳孔在路灯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深不见底的褐色。
她听见自己说:“方便的。”
淮屹点了点头,把伞往她这边倾斜了一点,然后转身走向巷口。他的背影在雨幕里很快模糊成一个黑色的点,迈巴赫的尾灯在巷口亮了一下,像一双红色的眼睛,然后消失在雨里。
许樾站在冬青树下,抱着那个滴水未沾的文件袋,浑身湿透,却觉得手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烫得吓人。
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流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动,就这么蹲着,直到二楼的窗户被推开,房东太太喊:“小姑娘!你蹲那儿干嘛呢?淋雨会感冒的!”
许樾抬起头,笑了一下:“没事!我赏雨呢!”
她站起身,抱着文件袋跑上楼。阁楼很小,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迷你厨房。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用毛巾擦头发,然后打开手机,给程真发消息。
【他送我回家了。】
程真秒回:【谁?】
【淮屹。】
【迈巴赫?】
【嗯。】
【然后?】
许樾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她看着窗外那棵在暴雨里摇晃的冬青树,想起他说“周三”时的语气,想起他掌心烫人的温度,想起他站在冬青树下仰头看灯的样子。
她慢慢打字:【他说周三来取文件。】
程真:【就这个?】
许樾:【就这个。】
但她没说的是——
他站在她的冬青树下,像一棵突然弯了腰的树。
虽然她知道,那可能只是她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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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樾不知道的是,迈巴赫在开出老城区后,并没有直接回淮园。
淮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淮总,回淮园还是去公寓?”
淮屹没回答。
他想起刚才那个画面——许樾蹲在冬青树下,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像一只淋湿了、却不肯叫出声的刺猬。他想起她手腕的骨头很细,细得像一折就会断。他想起她阁楼窗户里透出来的那盏灯,暖黄色的,和淮园那种惨白的灯光完全不同。
“公寓。”他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周三晚上的会,推掉。”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
淮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刚才攥过她的手腕,此刻还残留着一种潮湿的、微凉的触感。他慢慢握紧拳头,像是要把那种触感捏碎,或者藏进掌心的纹路里。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
淮屹闭上眼睛,想起那棵冬青树。它在暴雨里绿得发黑,枝干很硬,叶子却很密,像一把撑开的伞。他想起许樾说“便宜,安静,适合画画”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被人嫌弃的语气。
他突然开口:“陈默。”
“淮总。”
“查一下,”淮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冬青树……怕冷吗?”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但他很快回答:“我查一下。”
淮屹没再说话。
他看着窗外,暴雨把城市浇成一片模糊的水彩。他想起许樾画的那只小刺猬,想起它抱着咖啡豆仰头看人的样子。
周三。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像按下一个确认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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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