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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柠檬水 ...


  •   周三这天,许樾五点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种类似于低血糖的恐慌惊醒的。她睁着眼躺在阁楼的小床上,听着窗外麻雀在冬青树上吵架,脑子里已经开始列清单:床单要换,地板要拖,玻璃杯要洗,柠檬要切。

      她翻身下床,膝盖撞到床尾的收纳箱,发出一声闷响。顾不上疼,她先从柜子里翻出那套洗得发白但绝对干净的四件套——这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林秀芬亲手晒的,上面有阳光和樟脑丸的味道。

      十五平米的阁楼,她花了整整四个小时打扫。

      角落里的画稿被收进纸箱,廉价颜料管整整齐齐码在窗台,连那盆从花卉市场十块钱买来的多肉,都被她擦了擦塑料盆沿。她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个圈,确认没有哪一处会暴露她“底层乙方”的本质,然后换上唯一一件能见人的白T恤和牛仔裤。

      没有茶。

      她翻遍了橱柜,只找到半包过期的立顿红茶包,还是去年买泡面送的。最后她咬牙下楼,在便利店买了两颗柠檬,九块八。回到阁楼切成薄薄的片,泡在凉白开里,琥珀色的汁液一丝丝渗出来,像稀释过的眼泪。

      玻璃杯是她在宜家买的,九块九两只,杯壁上还贴着没撕干净的价签。许樾抠了三次没抠掉,只好把有标签的那一面转向墙壁。

      上午十点,巷口传来引擎声。

      不是普通轿车的声音,是那种低沉的、带着压迫感的轰鸣,像一头大型猫科动物在打呼噜。许樾从窗户缝里往下看,看见那辆黑色迈巴赫再次碾过老城区的青石板路,停在冬青树旁。

      邻居张婶端着洗菜盆出来,张大了嘴。卖早点的老王探头探脑。几个放学的小孩围着车转,被陈默轻声劝退。

      淮屹从车上下来,没打伞。今天没下雨,阳光很烈,他戴着一副墨镜,黑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块百达翡丽。表盘在日光下闪了一下,许樾下意识地眯起眼——那道光太亮了,亮得像某种她不该直视的东西。

      她数过他身上这件衬衫的价钱。上周在商场等甲方时,她在奢侈品店橱窗里见过同款,没有logo,没有花纹,但剪裁像手术刀一样精准。抵她半年房租。

      淮屹仰头看了一眼她的窗户,然后迈步走进楼道。

      楼梯是八十年代的水泥楼梯,扶手上的绿漆剥落得差不多了。淮屹走在上面,皮鞋跟敲出清脆的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许樾的神经上。她听见脚步声停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淮总,您来了。”

      她的声音又脆又急,像绷得过紧的橡皮筋,“快请进,地方小,您别嫌弃。”

      淮屹低下头,从门框下走进来。阁楼的斜顶逼得他不得不微微弯腰,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会议室里的凌厉,多了几分……许樾说不上来,只是突然觉得,连天花板都在欺负她的客人。

      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迷你厨房。他的目光从她的二手数位板滑到墙上贴着的商稿草图,从窗台上的十块钱多肉滑到那只九块九的玻璃杯。那杯柠檬水搁在桌上,柠檬片沉在杯底,标签朝着墙壁。

      许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腾地红了。

      “淮总,没有茶叶了,只有柠檬水,您别嫌弃。”她语速飞快,试图用声音填满这令人窒息的空间,“这个柠檬是早上现切的,杯子也是新的,我洗了三遍,您要是喝不惯凉的,我给您烧热水,但是水壶可能有点慢——”

      “文件。”淮屹说。

      “啊?”

      “确认回执。”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许樾愣了一下,慌忙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文件,双手递过去。淮屹接过,没有看,随手折了一下,塞进衬衫口袋。那个动作随意得像在收一张超市小票。

      许樾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

      她突然发现,他根本不是为了取文件来的。那份文件薄得像一片纸,陈默完全可以顺路来拿,甚至可以叫个闪送。但他亲自来了,穿着抵她半年房租的衬衫,戴着那块能买她十年画稿的表,弯着腰站在她十五平米的阁楼里。

      “您坐,”她指了指椅子上唯一一把椅子,自己坐在床沿,“椅子有点旧,但是结实,我上次——”

      淮屹没坐。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那棵冬青树,阳光穿过叶子,在他肩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床脚,像一道黑色的河,把她和她的床隔在另一边。

      许樾的话痨卡在喉咙里。

      空气安静得可怕。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高级织物被阳光晒过的气息。那味道和她九块九的空气清新剂、和楼下早餐店的油条味、和她颜料里松节油的味,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她突然想起昨晚查的资料——雪松味的香水,小众沙龙线,一瓶抵她三个月生活费。

      “淮总,”她没话找话,声音轻得发飘,“您要是热,我开风扇,空调是窗式的,有点吵,但是——”

      淮屹转过身。

      他摘了墨镜,那双很薄的眼皮下面,瞳孔在昏暗的阁楼里呈现出一种深不见底的褐色。他看着她,目光从她发白的指尖,滑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嘴唇,再滑到她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

      然后他走了过来。

      两步。迈巴赫到阁楼的距离,他只需要两步就跨到了她面前。

      许樾下意识往后缩,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她仰起头,看见他的下巴,他的喉结,他衬衫领口解开的第二颗扣子。那里面露出的皮肤,比她画过的所有肤色都要冷白。

      “许樾。”他叫她的名字。

      不是“小许”,不是“那个画画的”,是“许樾”。两个字,咬字很清晰,像在投资协议上签名的最后一笔。

      “嗯?”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淮屹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不是扶她,不是给她文件,而是捏住了她的下巴。他的手指很烫,指腹有薄薄的茧——许樾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打高尔夫和握钢笔磨出来的——烫得她轻轻一哆嗦。

      然后他吻了下来。

      那不是温柔。

      那是一个带着雪松味和侵略性的吻,像资本并购一样不容拒绝。许樾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她听见自己的数位笔从桌上滚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像一声微弱的抗议。

      她应该推开的。

      但她没有。她像被钉在墙上的标本,仰着头,承受这个吻。她的后脑勺抵着粗糙的墙皮,嘴唇上是他带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温度。

      一吻结束,淮屹退开半寸。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像刚才只是签完了一份寻常合同。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动情,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占领。

      “别说话。”他说。

      和上次一样。

      许樾真的安静了。她张着嘴,氧气不足,心脏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看着淮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突然意识到——

      他吻她,不是因为她的柠檬水,不是因为她的画,甚至不是因为她是许樾。

      他吻她,只是因为他想。

      在这个十五平米的阁楼里,在这个九块九的玻璃杯旁,在这个她拼尽全力才收拾出的人样面前,他像一个进入猎场的君主,从容地、理所当然地,取走了他想要的。

      淮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百达翡丽的表盘在昏暗里闪了一下,像一颗冷漠的眼睛。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和来时一样稳。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下周三,我过来。”

      门被带上,发出一声轻响。

      许樾坐在床沿,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很久没动。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雪松味,下巴上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她慢慢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像是要确认刚才那个吻是不是真的。

      楼下传来迈巴赫发动的声音,低沉的轰鸣渐渐远去。

      许樾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看见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巷口,邻居们还在指指点点。张婶仰着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她唰地拉上窗帘,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屋子里很安静。那只九块九的玻璃杯还搁在桌上,柠檬水里的柠檬片已经沉到了杯底,汁液渗尽,变得苍白皱缩。许樾盯着那杯水,突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走了,也许是因为他来了,也许是因为她花了整整一上午准备的柠檬水,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手机在这时震动。

      程真:【他去了?】

      许樾看着屏幕,手指发抖。她打了很长一段话,想告诉程真那个吻,想告诉她那块表,想告诉她自己像个被估值完毕的项目——最后全部删掉,只发了一个字:【嗯。】

      程真:【然后呢?】

      许樾:【走了。】

      程真:【操。】

      许樾没再回复。她爬起来,把桌上那杯柠檬水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酸,涩,凉得透心。她仰头喝光,把柠檬片嚼碎,酸得眯起眼睛。

      然后她走到画架前,拿起笔,在速写本上画下今天的场景:

      一只刺猬缩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个巨大的玻璃杯,杯子里没有水,只有一片皱缩的柠檬。刺猬的刺一根根竖着,但背上有一道小小的、温柔的伤口。

      她在画旁写:【周三。柠檬水。他没喝。】

      ---

      迈巴赫在汇入主干道后,淮屹才开口。

      “陈默。”

      “淮总。”

      “下周三晚上的会,推掉。”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下周三是和沈氏集团的初步接洽,淮夫人亲自安排的。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点头:“是。”

      淮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吻。想起许樾仰着头时,眼睛里那种又惊又怯的光,像某种刚刚被捕获的小动物。想起她身后的墙壁,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腻子。想起她那个九块九的玻璃杯,杯壁上没撕干净的价签。

      他想起她的话痨,像一台过度运转的呼吸机,拼命往空气里填充氧气,仿佛只要声音不停,她就不会被窒息。

      淮屹抬起手,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柠檬水的酸涩味,廉价,却意外地清晰。

      他突然睁开眼睛,看向窗外。CBD的钢铁森林在烈日下闪着刺眼的光,他的世界是由估值、并购、KPI构成的精密仪器。而那个十五平米的阁楼,那个九块九的玻璃杯,那个连茶都舍不得买、只能切柠檬招待他的女孩——

      像一颗不该出现在报表里的、错误的数字。

      但他没有修正这个错误。

      他只是对陈默说:“查一下,她那个阁楼,月租多少。”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但他很快回答:“是。”

      淮屹重新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阳光太烈了,他抬手遮在眉骨上,那块百达翡丽在阴影里依然闪着冷硬的光。

      ---

      【第四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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