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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视平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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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樾回到萤火虫工作室时,创意园的路灯已经熄了大半。
B座最角落的隔间里,只有她的工位还亮着灯。老吴早就走了,走前在她桌上放了杯凉透的奶茶,杯身上贴着便签:【小许,明天中午前给我。】
她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奶茶是草莓味的,甜得发腻,不是她喜欢的口味。但老吴能记住给主笔带奶茶,已经是他作为老板最大的温柔。
许樾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打在她脸上。她盯着第17页那栋建筑,鼠标悬在透视线上,迟迟没点下去。
淮屹说,卖点不在视平线上。
她放大画面,把辅助线一根一根拉出来。确实偏了五度。不是风格化处理,是她赶工时手滑了五度。在廉价商稿里,这五度根本没人会注意——甲方只会看颜色够不够亮、人物胸够不够大。但淮屹一眼就看出来了。
许樾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显示器边框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大学时,导师当着全班的面撕过她的素描。那天画的是石膏几何体,她为了赶下一份兼职,明暗交界线敷衍了两笔。导师把画纸从画板上扯下来,撕成两半,碎片飘在她脚边。
“许樾,你手很稳,但心太慌。”
和今天一模一样的话。
她猛地睁开眼,坐直身体,把第17页全部删除。空白画布像一张等待审判的脸,她盯着它看了三秒,重新拿起数位笔。
凌晨四点,程真踹开了工作室的门。
“许樾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程真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身上套着一件 oversized 的黑色卫衣,卫衣正面印着一只竖中指的猫。她手里拎着两份夜宵,塑料袋上印着“老张烧烤”的红字,油香瞬间填满了充满泡面味和焦虑味的隔间。
许樾没回头,笔尖在屏幕上沙沙响:“你怎么来了?”
“你给我发消息,说甲方可怕。我他妈以为你被性骚扰了,打车过来的。”程真把烧烤摔在她桌上,油星溅到许樾的手背上,“结果你在改稿?就为了一句‘透视错了’?”
许樾终于停下笔,转头看她。程真的黑眼圈比她更重,嘴唇上刚补的口红涂到了唇线外面,像是匆忙间胡乱抹了一把。许樾突然笑了:“没,就是突然想改。”
“你想改个屁。”程真拖了把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从烧烤袋里掏出一串烤韭菜,“我认识你四年,你只有在觉得自己‘不够好’的时候才会通宵。上次通宵是因为甲方说‘感觉不对’,上上次是因为你前男友说你画画没前途。”
许樾拿起一串烤鸡翅,咬了一口,没说话。
“那个淮总,”程真眯起眼,“是不是特别帅?”
鸡翅的骨头硌到许樾的牙。她含糊地说:“还行吧。”
“还行你改到现在?”程真凑过来,盯着屏幕,“哟,扁平风改手绘?许樾,这单才三十万,你要把命搭进去?”
许樾嚼着鸡翅,目光落在屏幕上。她确实把第17页改成了半手绘质感——建筑的边缘不再那么锋利,透视线用铅笔笔触扫过,留下淡淡的毛边。晨光从落地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灭点稳稳地压在视平线上,像一颗被钉死的钉子。
“老吴说,”许樾舔了舔嘴角的油,“淮总那边要‘高端、大气、有温度’。我想,手绘质感……会更有温度。”
程真看着她,没说话。
许樾避开她的目光,把吃完的鸡翅骨头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程真突然说:“许樾,你爸今天给我妈打电话了。”
许樾的手顿了一下。
“许叔说,你上个月没往家里打电话。林姨烤了桂花糕,寄到你出租屋,快递被退回去了,说你搬家了。”程真把韭菜串放回袋子里,声音低了点,“你搬哪儿去了?我怎么不知道?”
“没搬,”许樾笑了笑,“就是快递写错门牌号了。”
程真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许樾以为她要拆穿这个拙劣的谎言。但程真只是叹了口气,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许樾,如意里的冬青树,今年开春抽了新芽。”程真说,“许叔拍了照片,发在朋友圈,你看到了吗?”
许樾没回答。她当然看到了。父亲许建国的朋友圈只有三类内容:他画的冬青树、林秀芬做的糕点、还有许樾小时候得过的奖状。那张照片里,冬青树的新芽是嫩黄色的,在灰扑扑的老城区里亮得刺眼。许建国配文:【樾樾出生时栽的,二十七年了。】
许樾当时点赞了,但没评论。她不知道评论什么。说“爸我很好”是撒谎,说“我想回家”又太软弱。
“我下周回去,”许樾说,“吃我妈做的桂花糕。”
“你最好是。”程真站起来,把烟塞回口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改完这一稿,去睡觉。你要是猝死在这张椅子上,我第一个把你的硬盘格式化,让你那些丑画全部陪葬。”
许樾笑出声:“我画不丑。”
“丑死了。”程真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对了,那个淮总——如果他再挑刺,你就把数位板摔他脸上。三十万的单,不值得你把自己磨成灰。”
门被摔上,震得墙上的便利贴纷纷扬扬掉下来。
许樾看着满地的黄色便签,上面写满了甲方的修改意见:【颜色不够高级】【人物要更精英感】【咖啡杯换个牌子】。她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起来,按顺序贴回墙上。
然后她回到电脑前,继续画。
凌晨五点,天开始泛白。许樾把第17页改完,又顺手把前面十六页全部过了一遍。她的右手食指关节已经肿了起来,像一颗饱满的葡萄。她甩了甩手,从抽屉里翻出扶他林软膏,胡乱抹了两下。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很简短:
【淮总问,原稿能不能保留手绘质感。——陈默】
许樾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陈默。她想起那个站在淮屹身后、永远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他像一道影子,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只在散会时帮她捡起了滑落的画稿。
许樾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很长一段话:【可以的,手绘质感我本来就是想保留的,只是之前担心文件太大不方便传输,如果需要我可以分层导出,或者保留纸纹叠加模式……】
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好的。】
发送成功的瞬间,她的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捂着胸口,觉得自己特别可笑——人家只是问一句工作,她居然像收到了情书。
许樾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强迫自己看向屏幕。
画布上,清晨的落地窗旁,那个穿睡衣的女孩正在煮咖啡。窗外是淡金色的城市,灭点稳稳地压在视平线上。许樾看着那个女孩,突然觉得她有点孤单。
她新建了一个图层,把透明度调到百分之三十,用铅笔笔刷在女孩的脚边画了一只很小的动物。
一只刺猬。
圆滚滚的,背上的刺一根一根竖着,怀里抱着一颗咖啡豆。它仰着头,看着落地窗前的女孩,眼神又软又怯。
许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个。也许是因为程真刚才提到了冬青树,也许是因为她此刻特别想把自己缩成一团,藏进某个温暖的角落里。
她给这个图层命名为“刺猬”,然后把文件保存,关掉电脑。
窗外已经完全亮了。CBD的钢铁森林在晨光里闪着冷硬的光,三十八层的会议室里,淮屹应该已经开始新一天的会议了。他不会知道,在某个廉价工作室的角落里,有个女孩因为他的一句话,通宵改了一整晚的画,还在角落里偷偷画了一只刺猬。
许樾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她太累了,累到连梦都做不动。
她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那只刺猬,千万不能让甲方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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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星屹资本。
淮屹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三份并购方案。陈默站在他身侧,低声汇报日程。
“下午两点,和沈氏的视频会议。”
“推掉。”
“晚上七点,淮夫人安排的晚餐,沈小姐会出席。”
淮屹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再说。”
陈默犹豫了一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淮总,这是萤火虫工作室发来的修改稿。第17页。”
淮屹接过来。
不是打印稿,是手绘原稿的扫描件。纸张上有淡淡的铅笔纹理,建筑的透视线不再那么锋利,晨光从落地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灭点稳稳地压在视平线上。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要挑出新的毛病。
但淮屹只是用食指的指节,轻轻敲了敲画面右下角。
那里,在女孩的脚边,有一只很小的刺猬。圆滚滚的,抱着一颗咖啡豆,仰头看着煮咖啡的女孩。笔触很轻,像是画手随手添上去的,几乎要和晨光融为一体。
“手稳了。”淮屹突然说。
陈默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淮屹把画稿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告诉她们,这版可以。让刘总监去对接后续。”
陈默点头,收起文件往外走。到门口时,他听见淮屹又说了一句:
“等等。”
“淮总?”
淮屹看着窗外,阳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硬的边。他沉默了两秒,说:“下次送文件,让她们用顺丰。普通快递太慢。”
陈默愣了一下,点头:“是。”
门被轻轻带上。
淮屹独自坐在会议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想起昨天走廊里,那个女孩靠在消防通道的墙上,把一张草图按在胸口,深呼吸了三次。
他想起她说“透视错了”时,声音轻得像在投降。
他想起她眼角那颗泪痣,和画稿上煮咖啡的女孩,长在同一个位置。
淮屹突然站起身,走到窗前。三十八层的高度,足以俯瞰整个城市的蚂蚁。他看着楼下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试图从里面找出那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身影。
但他没有找到。
他回到桌前,把那张画稿重新翻过来,目光落在那只小刺猬上。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移过了桌面,把刺猬的轮廓照得发亮。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事——
他拿起手机,对着那只小刺猬,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存进相册的瞬间,淮屹皱了皱眉,像是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困惑。他迅速锁上屏幕,把手机扔进口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证据。
但他没有删除那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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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许樾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吵醒。
她抬起头,脸上还印着袖子上的褶皱印。小唐站在她面前,手里举着手机,激动得满脸通红:“樾姐!通过了!刘总监说这一版可以直接进开发!而且——”
“而且什么?”许樾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而且淮总亲自批的!”小唐几乎是喊出来的,“他说‘这版可以’!樾姐,淮总从来不说‘可以’,他只会说‘再改’或者‘重做’!”
许樾愣愣地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边的数位板上。她想起那只藏在角落里的小刺猬,想起陈默那条简短的短信,想起淮屹站在投影前说“透视错了”时,那种不带感情的精准。
她慢慢笑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脸颊:“哦,那挺好的。”
“挺好的?”小唐瞪大眼,“樾姐,你这是被淮总认可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以后星屹的单子——”
“意味着我可以去睡觉了。”许樾站起来,把数位笔插回笔筒,声音轻飘飘的,“小唐,帮我请个假,我回家补觉。”
她收拾背包,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去,又把那张手绘原稿的备份打印件折好,放进包的内袋。
小唐还在身后碎碎念:“樾姐,你说淮总会不会记住你了?我听说他记性特别好,合作过的乙方——”
“不会。”许樾打断她,背起包往门口走,“我就是个画画的。在他眼里,我和打印机没什么区别。”
门在她身后关上。
许樾站在创意园的走廊里,初夏的风带着栀子花的香气涌过来。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那条来自陈默的短信,又看了一遍。
【淮总问,原稿能不能保留手绘质感。】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睛。
三秒后,她睁开眼睛,把短信删掉,把手机塞回口袋,大步走向电梯。
不能想太多。
甲方的一句“可以”,只是项目流程里的一个节点,不是情书,不是示好,不是任何需要被过度解读的东西。
许樾在电梯里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把油腻的刘海拨到一边,然后练习了一个微笑。
那个笑容又轻又薄,像贴在脸上的便利贴,轻轻一撕就能掉下来。
但她还是维持着那个笑,走出创意园,走进刺眼的阳光里。
她不知道的是,三十八层的某个落地窗后,有人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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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