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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透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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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许樾的右手食指关节开始发麻。
不是灵感迸发的颤抖,是廉价数位板磨出来的腱鞘炎在抗议。她盯着屏幕上那套理财APP的引导页插画——甲方要求“高端、大气、有温度”,她画了一版金灿灿的元宝,被打回;一版水墨山水,被打回;最后定了“都市精英在落地窗旁喝咖啡”的扁平风,已经改了十一稿。
“樾姐,泡面还吃吗?”
小唐从隔壁工位探出头,二十四寸的显示器把她脸照得发绿。许樾摆摆手,左手去摸保温杯,里面只剩茶叶渣。
“你吃,我收尾。”
说是收尾,其实连终稿的影子都没有。萤火虫工作室算上老板一共七个人,租在创意园B座最角落的隔间,空调外机就在头顶嗡嗡响,像台垂死的呼吸机。许樾在这里画了三年商稿,从游戏外包画到电商详情页,单价从五百涨到两千,腱鞘炎和腰椎间盘突出也跟着涨了身价。
手机在杂乱的桌面上震了一下。
老板老吴:【明早十点,星屹资本终审。许樾,你主笔。】
许樾的手抖了一下,数位笔在屏幕上拖出一道突兀的紫线。
星屹资本。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休眠,黑屏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黑眼圈快掉到下巴,头发三天没洗,刘海油腻地搭在额前。她下意识把紫线撤回,仿佛那道线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证。
预算三十万。对萤火虫来说,这是半年的口粮。
许樾把泡面桶推到一边,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三件衬衫,两件起球,一件是程真去年淘汰的西装外套,肩线宽得能塞下一个拳头。她比划了一下,最终还是套上那件西装,在镜子前练习微笑。
“淮总您好,我是萤火虫的主笔许樾,您可以叫我小许。”
不对,太谄媚。
“淮总,这次方案我们融合了金融的理性与艺术的温度——”
太虚。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女孩,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是贴在脸上的便利贴,轻轻一撕就能掉下来。
“算了,”她对自己说,“反正就是去交稿的。”
但她还是把第17页那栋建筑的透视,重新对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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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在CBD最高的那栋楼的第三十八层。
电梯上升的时候,许樾的耳膜嗡嗡作响。她抱着笔记本电脑和画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小唐跟在她身后,紧张得直搓手:“樾姐,我听说星屹的淮总特别可怕,上一家乙方因为配色不够‘高级’,当场被换掉了。”
“嗯。”
“还有人说他从不笑。”
“嗯。”
“樾姐,你不怕吗?”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许樾迈出一步,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怕啊。”
怕得要死。
但话痨是她的盔甲。只要声音不停,她就不会被看见发抖的手。
会议室的门是深胡桃木的,推开时带着沉甸甸的阻力。长桌尽头是一整面落地窗,初夏的阳光像刀子一样切进来,把空气割成明暗两半。许樾眯起眼,看见长桌两侧坐着的人——西装,腕表,沉默,像一排精确的仪器。
然后她看见了主位上的那个人。
淮屹。
他穿着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百达翡丽的表盘。阳光从他背后涌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冷硬的轮廓。他低着头,正在看一份文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许樾的喉咙突然发紧。
她想起三年前,在一场行业峰会上,她作为志愿者在后台搬画架,远远见过他一次。那时候他站在台上,讲“资本如何赋能内容产业”,PPT是极简的白底黑字,声音没有起伏,台下却掌声雷动。她当时抱着画架想:这种人,大概连心跳都是按KPI来的。
“淮总,”老吴堆着笑迎上去,“萤火虫的许樾,我们的主笔。”
淮屹抬起头。
那是一双很薄的眼皮,抬起来的时候,目光像某种精密的扫描仪,从许樾的头顶一路滑到脚尖。他看见她不合身的西装,看见她抱画夹时发白的指节,看见她嘴角那个明显练习过的、僵硬的弧度。
他没有表情。
“开始吧。”
许樾把电脑接上投影仪,指尖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屏幕亮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比平时高了八度:
“淮总好,各位好,我是许樾。这次方案我们主打‘理性与温度的平衡’,主视觉采用扁平插画风,色彩上用了莫兰迪灰调叠加暖橙点缀,隐喻金融产品的稳健与增值期望。人物设定是都市新中产,场景——”
她翻到第17页。
“——场景是清晨的落地窗旁,用户手持咖啡俯瞰城市天际线,象征掌控感与——”
“等一下。”
淮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剪刀,精准地剪断了她的话痨。
许樾僵在原地。
淮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他很高,影子投在画面上,把那座俯瞰城市的建筑完全吞没。他抬起手,食指点了点屏幕的右下角。
“这里。”
许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建筑边缘的一条透视线,她为了画面平衡,微调了五度。
“卖点不在视平线上。”淮屹说,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陈述,“透视错了。”
会议室安静得可怕。
许樾的脸烧了起来。她想说这是风格化处理,想说扁平风本来就会弱化透视,想说她为了这个构图熬了三个通宵——但淮屹看着她,那眼神像在看一份数据出错的报表。
不是恶意。是更可怕的东西。
是“你不够专业”。
“三流画手。”
长桌右侧突然传来一声嗤笑。许樾转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靠在椅背上,胸牌上写着“项目总监刘成”。他手指敲着桌面,把她的画稿摔在桌上:“色彩脏,构图散,透视都能画错。淮总,这种水平也配接我们的单?”
画稿在桌面上滑开,露出里面许樾画的人物草图——一个穿睡衣的女孩在清晨的厨房里煮咖啡,窗外是淡金色的城市。
那是她画的自己。
许樾盯着那张草图,突然觉得特别荒谬。她画里的女孩在煮咖啡,而她现实中连杯热茶都没喝上;她画里的女孩望着落地窗,而她站在三十八层的会议室里,像个被扒光了展览的赝品。
“我回去改。”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在投降。
“整体方向没问题。”淮屹坐回主位,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细节按刘总监意见调整。散会。”
人群开始收拾东西。老吴擦着汗去和淮屹握手,小唐拽了拽许樾的袖子:“樾姐……”
“没事。”许樾笑了笑,弯腰去捡那张滑落的草图,“透视嘛,小毛病,我回去重画。”
她把草图塞进画夹,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上面的咖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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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淮屹在走廊里抽了根烟。
陈默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许樾留下的备用画稿。淮屹瞥了一眼,突然说:“那个画画的。”
“许樾?”
“手很稳。”淮屹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窗外,“但心太慌。”
陈默愣了一下,低头看画稿。那页被刘成摔过的草图上,煮咖啡的女孩眼角有一颗很小的泪痣,和许樾脸上那颗,长在同一个位置。
淮屹把烟按灭,转身走进电梯。
他没有看见,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许樾靠在墙上,把那张草图按在胸口,深呼吸了三次,才没让眼泪掉出来。
她打开手机,给程真发消息:【接了个大单,甲方特别可怕。】
程真回得很快:【多可怕?】
许樾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他一眼就看出来,我透视错了。】
程真:【就这个?】
许樾看着屏幕,想起淮屹站在投影前的背影,想起他说“透视错了”时那种不带感情的精准,想起自己练习了整整一夜的自我介绍,在他眼里大概和AI生成的废话没什么区别。
她慢慢打字:【嗯。就这个。】
但她没说的是——
她最怕的不是他发现了错误。
是她发现,在他眼里,她和她的画一样,都是可以被打回重做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