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那年秋天 林晚怀孕 ...

  •   验孕棒买回来那天是周三。我没去学校,请了病假。母亲走之后我头一次撒谎请病假,班主任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准了。
      我在卫生间里坐了一个小时。说明书放在膝盖上,被我翻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我站起来,拆开包装,塑料条握在手里,边缘硌着虎口。我对准了,然后放在洗手台上,背过身去,面朝门板。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画着一只卡通小熊,头顶有朵花。不知道是哪年贴上去的,边角翘起来了,我伸手按了一下,又翘起来了。
      两分钟。我闭眼数数,数到一百二十,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洗手台。还是一条线。我转回去继续数,数到一百五,转过去看。两条了。清清楚楚的,粉红色的,并排着。
      我把它攥进手心,塑料条边角戳进掌心里,戳出一个深深的印子。卫生间里的换气扇嗡嗡响着,把我蹲下去的声音吞掉了。我蹲在地上,后背抵着浴缸边缘,冰凉凉的。头顶的灯泡发出暗黄的、疲倦的光,把我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蜷在脚边。
      我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手扶着洗手台,镜子里面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眶底下有一圈青灰色。我盯着自己的嘴唇看了一会儿,嘴唇干裂了,翘起的白皮像冬天树上的干树皮。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沿着下颌往下滴,滴到锁骨窝里,凉飕飕的。

      我把验孕棒用纸巾包好,塞进书包夹层。那个夹层本来放卫生巾的,卫生巾被我挪到侧兜了,夹层空出来,正好放这个。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呲啦一下。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户开着,夏天的热风灌进来,蚊帐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只巨大的肺在呼吸。窗台上那盆栀子花的花苞比前几天大了,有一朵底部微微泛白,像马上就要撑开。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明天告诉他。

      第二天下课的时候,我走到他座位旁边。陈屿正在抄什么笔记,笔尖走得很快。我站了一会儿,他没抬头,我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校服下面肩膀的骨头硌着指节,硬硬的。

      "陈屿,"我说,"放学你等一下,我有话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

      "放学再说。"我走回座位。

      放学后教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值日生在后面拖地,拖把蹭着地板,水渍拉出一条长长的深色痕迹。陈屿坐在座位上没走,靠着椅背,两条腿伸在过道里。我走过去坐在他前面的椅子上,面朝他,把手伸进书包夹层,摸出那个裹着验孕棒的纸巾包,放在他桌上。

      纸巾包软塌塌的,边角拱起来一块。

      他低头看,没碰。"什么?"

      "你打开。"我说。

      他拆开纸巾,里面的塑料条露出来,两条线已经褪了一点色,但还是清楚的。他拿着塑料条翻了一面,又翻了回来。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捏着塑料条的手指紧了紧,指腹压下去的地方泛白了。

      "这是——"他把塑料条搁在桌上,像放一件烫手的东西,"你买了?"

      "嗯。"

      "什么时候?"

      "昨天。"

      他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着光,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他的嘴唇抿了抿,又松开。值日生的拖把蹭到我们脚边,他说"不好意思",值日生把拖把挪开了。拖把的水渍洇到课桌腿旁边,一小摊灰水。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声音跟上次问"你考虑清楚了吗"的时候一样,轻飘飘的,不重,像在问一道题的解法。

      "你说呢?"

      他沉默了几秒。教室里安静下来,值日生拖到最后一排了,拖把的水声远了。窗外的蝉鸣忽然灌进来,响成一片,密得像针尖。
      "周末,"他说,"周六,我陪你去。早上九点,医院门口见。"
      "你确定?"
      他抬起头来看我。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终于露出来了,很黑,很安静。"我确定。"他说,然后伸手把那张纸巾重新包好,推回我面前,"你拿着,回去藏好。"
      我接过来,塞回书包夹层。拉链拉上,呲啦一声。
      周六早上,我七点就醒了。起床洗澡,换衣服,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脸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还是没什么血色。我往嘴唇上抹了一点润唇膏,透明的,亮亮的。然后把书包挎上,出门。

      下楼的时候阳光刚升起来,斜照在楼梯扶手上,暖融融的。我走到路口拐角的那家早餐摊,买了一杯豆浆。热气扑在脸上,白蒙蒙的。我端着豆浆边喝边往医院走,豆浆的甜味从舌尖往下淌,烫烫的,滑进胃里像一条小小的暖流。

      医院门口没有人。

      我到的时候八点四十五,站在台阶下面等。早晨的太阳还不太烈,照在身上温温的。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夹着病历本从侧门走进去,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从正门慢慢挪出来,门口的花坛里种着一排月季,红的粉的,开得很旺。我站在那里,豆浆喝完了,杯子攥在手里,捏扁了又捏圆。
      九点。没人来。
      九点十分。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我拨过去,响了三声,被挂断了。然后一条短信跳进来:"我爸妈临时回来了,出不来。你自己去吧,钱我转你。"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疼。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看到眼球发干,眨了一下眼睛,又看了一遍。"你自己去吧"。四个字。
      我站在台阶下面,风从医院大门里灌出来,带着消毒水和药味。月季的花瓣被吹落了一片,打着旋掉在我鞋面上,红色的,边角已经枯了。我低头看着它,然后弯腰捡起来,捏在指尖揉碎了。花瓣碎片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去,像一小把碎掉的纸。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去。挂号的队伍排了八个人,我排在最末,看着前面人的后脑勺一个一个往前挪。挂号窗口里的女人问我"挂什么科",我说"妇科"。她头也没抬,噼里啪啦敲键盘,一张挂号单从窗口底下推出来。我接过来,上面印着一个编号,还有"门诊三楼"四个字。
      门诊三楼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肚子圆圆的鼓出来,手掌覆在上面慢慢摩挲着,像在跟里面的什么东西说话。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开了。我把视线挪到墙上,墙上贴着一张宣传画,画着一个微笑的孕妇,旁边写着"珍爱生命"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叫到我的号了。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金丝框眼镜,语气平平的,像念说明书。问了几句,然后在病历本上写字。字迹潦草,我一个字都认不出。"先做B超。"她把单子撕下来递给我,"出了结果再回来。"
      B超室在走廊尽头。我躺上那张窄床的时候,冰凉的探头贴上小腹,滑过来滑过去。屏幕上灰蒙蒙的一片,雾一样的东西,看不清形状。医生的目光盯在屏幕上,眉毛动了一下。她又按了几下键盘,打印机滋啦响了几声,吐出一张黑白的照片。
      "孕囊六周,"她说,把照片递给我,"胎心有了。你看到了吗?这里,小白点。"

      我接过来,照片上有一团模糊的灰影,灰影中间嵌着一个微微发亮的小白点,像一粒嵌在灰泥里的碎米。那是胎心。它在跳——我看不出它在跳,但医生说它在跳。每分钟一百多次,比我的快多了。
      我把照片折起来,放进书包夹层,跟验孕棒放在一起。
      "你想好了?"医生抬眼看我。
      "想好了。"
      护士带我去手术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拖鞋踩在地砖上,声音闷闷的。她推开门,让我换鞋,让我躺到那张床上。床面铺着一层白色的无纺布,硬硬的,躺上去凉意从后背渗进来。两腿被架起来,金属的支架卡住脚踝,凉凉的铁圈箍住皮肉。
      麻醉师过来在我手背上扎了一针。针尖刺破皮肤的时候我颤了一下,然后凉凉的液体顺着手臂往上走,像冰水倒进一条细细的管子里。天花板上的灯白得晃眼,一排排的,像一行没人读的字。我盯着它们看,第一排有五盏,第二排也是五盏,第三排——模糊了。
      麻醉上来之前,我偏了一下头,透过开着的门缝看了一眼走廊。走廊那头空空的,没有人。塑胶椅排成一排,孤零零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印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光斑是暖黄色的,像一小块被切下来的傍晚。
      那个位置本来应该坐着一个人的。他说他会来的。
      我闭上眼,眼前还有什么东西在闪——白花花的,一片一片的,像栀子花瓣往下落。落在我脚踝的纱布上,落在我手背上,落在脸上。凉凉的,软的,一片接一片,把我埋进去了。
      黑暗涌上来的时候,我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数到七的时候,数不清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休息室了。
      一间小房间,几张床并排放着,床上铺着蓝白条纹的床单。我躺在一张上,小腹那里隐隐地疼,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窝。疼是闷的、钝的,不尖锐,但绵长。像一根皮筋被拉了很久然后松开了,皮肤上的印子还在那里。
      护士走过来递了一杯温水:"休息半小时再走。出血正常,量多马上叫护士。"
      我接了杯子,水温透过塑料杯壁传到手心。喝了一口,水是烫的,烫得舌尖一缩。我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喉咙里干得像砂纸,水淌过去的时候有点刺痛。
      旁边床上躺着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女人,也在喝水,杯子挡着脸,看不见表情。更远的一张床上有说话声,一个小声的女人声音说着"对不起",另一个声音轻轻应着"没事"。我没抬头看。我把水喝完,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
      手背上的针眼还在,贴着一小块胶布,白白的。我抬手按了按胶布边缘,按下去,再松开。然后我把手放下来,落在小腹上。隔着病号服的那层薄布,掌心下面是平坦的、软软的,跟来的时候一样。但我心里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坐了一会儿,慢慢撑起身来下床。脚踩到地砖上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床沿才站稳。换回自己的衣服,拉好拉链,把病号服叠好放在床头。走出去的时候经过那面镜子,我侧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上那层润唇膏已经蹭没了,干干的。我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塑胶椅上没有人。阳光还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比刚才往左偏了一点。我看着那片阳光,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走到窗台前面,推开窗户。夏天的热风灌进来,扑了一脸。
      窗台下面种着一排栀子花树。白花开得满满的,挤挤挨挨的,香气涌上来跟风混在一起,热烘烘的。我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看那些白花瓣在风里一颤一颤的,像有无数张嘴在喘气。我闻到味道了。香得发闷,甜得发腻,像融化了的糖浆直接浇进肺里。
      我在窗台前站了七分钟,数着风把花瓣吹落了几朵。落到第五朵的时候,我转身走了。
      走到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那条"你自己去吧"还躺在短信里,被我翻出来看了第二次。然后我把它删了。屏幕上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阳光打在脸上,白花花的,晃眼睛。我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书包里那张B超照片被夹层压着,边角顶着我的后背,硬硬的,像一小块骨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栀子花的香味还在空气里浮着,从医院的花坛那边飘过来,一波一波的,缠着我不放。我走下了台阶,踩着月季花的碎影子,一步一步。
      往前走,没有回头。
      回到家的时候,父亲不在。桌上留着十五块钱和一张条:"晚上不回来,自己吃。"我把钱收进口袋,走进自己的房间。阳台上那盆栀子花的花苞终于开了——不是一整朵,只是最外层的一片花瓣微微张开了,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露出一线白。
      我伸手碰了一下那片花瓣。软的,凉凉的,像一滴凝固的水。
      我回屋躺在床上,把那本《飘》从书桌最下面一格抽出来。翻开最后一页,找到那句话。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看了它三秒,然后合上书,放回原处。手指从书脊上滑下来的时候,碰到了旁边那本周记本。我把它抽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我盯着纸上的一小片空白,想起很多事情——那天推开门看见的阳光和汗珠,母亲鼻梁上的血滴到我脚背上,楼梯间里箱子轮子磕着台阶一声一声往下,陈屿说的"我确定",手术台上那排白得晃眼的灯。
      我写:"今天我把那个小白点拿掉了。"
      笔尖顿住。墨洇出来一小团。我继续写:"它是活的,医生说它有胎心。我看了那张照片,像一粒灰里面的碎米。"
      写到这里,我停住了。窗外传来风吹动栀子花叶的沙沙声,细密的,一阵接一阵。我转头看了一眼窗台,那片刚张开的花瓣在风里颤了颤,又张开了一点。白色的花心露出来了,很小的一团,缩在那里,像一颗正从壳里探出头的雏鸟。
      我转回头,在周记本上写了最后一句话:"它来过。我也来过。"
      然后我把周记本合上。窗外栀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涌进来,浓得像一条白色的河流。我闭上眼睛,让自己沉进去,沉进那片又甜又腻的漩涡里,什么也不去想。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不信。但我还是闭着眼,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