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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被出卖 被陈屿出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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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胎之后我请了一周的假。
每天在家躺着,看看书,发发呆。小腹那块的钝痛第三天就退了,但身体还是沉的,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之后没有填回来。我每天傍晚站在阳台上一会儿,看那盆栀子花。第一朵花开完了,花瓣边沿开始发黄卷曲,像一张慢慢合拢的嘴。其他花苞陆续在开,白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但我不去闻它们了。香得太多就腻了,腻到发苦。
周一回到学校。
走进教室的时候,空气不对。我推开门的一瞬间,原本嗡嗡的说话声像被剪子咔嚓剪断了。几秒钟的死寂,然后有人咳嗽了一声,然后声音又慢慢续上了,但稀了,轻了,像被什么东西稀释过。我走到座位上的时候,余光扫到好几道目光追着我走,像夏天的苍蝇粘在后颈上,赶不掉。
同桌的周小燕在我坐下之后往另一边挪了挪。几厘米的距离,但她的椅子腿蹭着地砖的响声,像一道分界线。我没转头看她,把书包放进抽屉。抽屉里空了——书本还在,但书摆的角度不对,边角歪着。有人动过。
"怎么了?"我侧头问她。
周小燕没看我,低头翻书,翻得飞快,纸页哗哗的。"没什么,你自己看公告栏去。"
公告栏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玻璃框后面贴着各种通知。上周的卫生评比,下月的运动会报名表,还有一个——"关于对高二(三)班陈屿、林晚违纪行为的处理决定"。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白纸黑字,宋体,标题被加粗了。上面写着"经查实,二人发生不正当关系",然后是一串通报批评的内容。我的名字排在前面,旁边标注着"主动引诱"四个字。陈屿的名字在后面,后面括号里写着"认错态度良好,从轻处理"。
我的手扶着公告栏的玻璃框,玻璃凉凉的,手指贴上去留下一团白雾。白雾慢慢消失的时候我又读了一遍"主动引诱"四个字。四个字,横竖撇捺,每一笔都在那里,板上钉钉。
旁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有几个词像针尖一样从人群里扎过来——"主动的""听说好几个""她妈跑了没人管"。我转过头去,那群人呼啦一下散了,像被惊动的麻雀。其中一个走得慢了半步,被我看见侧脸。是那天走廊里跟陈屿一起笑的男生。
我回到教室的时候,陈屿的座位是空的。
上午的四节课我什么都没听进去。粉笔在黑板上写着方程式,我看着那些数字和字母,它们从黑板上滑下来,落进桌面上摊开的课本里,什么都没留下。课间的时候厕所成了最安全的地方,我躲在隔间里坐着,把脚踩在马桶盖上,抱着膝盖。隔间的门板很薄,外面有脚步声和水声,但没人敲门。
中午放学的时候,我被叫到了教务处。
教务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门是开着的,里面坐了三个人:一个秃顶的教务主任,我们班的班主任,还有一个年轻女人我没见过,胸前挂着工作牌,写着"心理健康辅导"。我走进去的时候,教务主任指着对面的椅子:"林晚,坐。"
我坐下。班主任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开了。心理健康辅导的女人冲我笑了一下,很职业的那种笑,嘴角的弧度像用量角器量过。
"陈屿已经来过了,"教务主任说,"他说的情况跟家长反映的——"他顿了一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跟你这边的基本一致。我们现在需要你本人确认。"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校服裤的布料。"他说什么了?"
教务主任翻开面前的一个文件夹,念了一段。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菜单:"陈屿陈述,是你主动接触他,多次向他表达好感,并在非自愿情况下诱使他——"
"非自愿?"我打断他。
教务主任看了我一眼,把文件夹合上。"林晚,学校这边已经跟双方家长联系了。你父亲下午过来。在这之前,我们需要你写一份书面说明。如果情况如陈屿所说——"
"情况不如他所说。"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块石头扔进水池。
班主任开口了,声音比教务主任软一点:"林晚,你冷静一点。这种事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发出吱的一声。我看着班主任,又看着教务主任,最后看着那个心理健康辅导的女人。她还在笑,嘴角的弧度量角器没变。
"他周六本来应该陪我去医院的,"我说,"他没来。他发短信说'你自己去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教务主任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两下,笃笃的,像雨滴落在铁皮屋顶上。"这些事跟学校处理的结果不冲突,"他说,"学校对你们双方都有处分,但鉴于陈屿的认错态度——"
"我的认错态度不好?"
他停了一下。班主任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胳膊肘,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猫。"林晚,先别激动,你父亲来了再说。"
那天下午,父亲来了。
他穿着一件工地上的灰蓝色工装,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露出了里面的白色线头。教务主任把处理结果递给他看的时候,他没有接。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白纸上。
"这孩子,"教务主任说,"我们建议她先休学一段时间,等事情过去了再——"
"休学?"父亲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哑哑的,像很久没喝水。"休学多久?"
"这个要看具体情况。林晚的家长,我们的意思是,这种事情对女孩子的伤害更大。让她先回去休息一段时间,可能对她——"
"她读的是高中,"父亲说,"休学一年,还考什么大学?"
教务主任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夹,推了推眼镜。"学校有学校的规矩。发生这种——"
父亲伸手拿过那张纸。他看的时候很慢,目光一行一行往下移。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我看见父亲的指腹压着纸面,压得发白。他的拇指停在一个地方,"主动引诱"四个字上面,停了三秒。
然后他把纸放下。转身看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的时候,我不认识那个眼神。以前他看我——不管是不耐烦也好、愧疚也好、喝醉了糊涂也好——始终带着一点认得的温度。但这一刻什么都没有了。像看一件陌生的、搁在路边的东西,没有名字,没有来处。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往外走。
我跟着他走出教务处,走出行政楼,走过操场边的甬道。一路上他没说话,工装的硬布蹭着裤腿,沙沙的。我跟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看见他的后背比记忆里弯了一点,肩胛骨的位置凸出来两片,像断掉的翅膀合拢在一起。
到家以后,门关上的声音像一道闸门落下来。
他站在客厅里,背对着我。窗台上那盆栀子花还在开,白花挤成一片,阳光透过花瓣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碎花一样的影子。我站在玄关没动,书包还背在身上。
"林晚。"他叫我的名字。
"嗯。"
他转过身来,抬手就是一下。
耳光落在我脸上的时候,声音很响,啪的一下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我的头被打偏了,左脸颊烧起来一样地烫,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蜂钻进去了。我愣了一秒,把脸转回来。他站在我面前,手掌还举在半空,掌缘通红。
"你——"他的嘴唇在颤,整张脸都在颤,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愤怒、屈辱、还有一丝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像某种粉粹之后的茫然。"你对得起谁?"
我没有回答。我把脸偏回来的时候,左半边脸已经肿了,嘴唇内侧蹭到了牙齿,咸腥的味道从舌面上漫开。
第二下打下来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第三下,第四下。我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挡。每一记耳光都带着他手掌上粗粝的茧,刮过颧骨的时候像砂纸。第五下的时候我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鞋柜,鞋柜晃了一下,顶上的钥匙串哗啦响了一声。第六下第七下,连续扇过来,我的头左一下右一下,像一只被人拨来拨去的铃铛。
第八下的时候他的动作慢了半拍,手指蹭过了我的眼角。第九下几乎没碰到我的脸就滑开了,指尖划过耳廓,刮出一道热辣辣的疼。第十下打在我肩膀上,我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第十一下打在我的胳膊上,我抬手挡了一下——他打在了我的小臂上,骨头震了一下,嗡嗡的。
第十二下他没有打下来。那只手举在半空,停在离我脸几寸的地方,颤着。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我透过自己肿起来的眼缝看他,看不清了,眼前一片模糊的水光。
"你妈跑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我把你养这么大……"
他说不下去了。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只是红了。像烧了很久的炭,灰烬还在,火已经灭了。
"滚。"
那一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很轻,像叹息。
我站在原地没动。左脸颊肿着,嘴唇渗着血,耳朵里的蜂鸣还没退。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在这一刻跟母亲的——跟三年前的母亲重叠了一下——都是那样,没有表情的白纸,写什么都没关系了,因为已经不会再看。
"滚,"他又说了一遍,"我没你这个女儿。"
我弯腰把掉在地上的书包捡起来。拉链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周记本露出一个角,边角卷了。我把它塞回去,拉好拉链,把书包甩到肩上。玄关的鞋柜上放着母亲的那把梳子——我忘了什么时候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这里的,可能是有一次梳完头顺手搁下了,就再没放回去。梳子还搁在那里,黄杨木的,齿缝里缠着几根头发,黑黑的,长而细,在从窗户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暖色。
我伸手拿了那把梳子,放进书包侧兜里。
然后我转身,拉开门。楼道里的光比屋里暗,走廊尽头那扇窗半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栀子花的味道——白花还在开,香得像一场挥霍不完的盛宴。声控灯啪的一下亮了,又灭了,又亮了。我迈出去的时候脚踩在水泥台阶上,凉凉的,上面有昨夜的灰。门在我身后关上了,咔嗒一声。
我往下走。一阶,两阶,三阶。上一次走这段楼梯是跟着母亲的箱子轮子往下,那时候台阶一格一格响着,她的背影在前面越来越小。这一次只有我自己,脚步声空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一段被抽空了的日子里。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头顶的声控灯灭了,楼道暗下来。我靠在墙上,书包带子勒着肩膀。左半边脸热辣辣地跳着,嘴唇上渗出的血被我舔了一下,咸的,带着铁锈味。我伸手摸了摸脸颊,手指按上去,皮肤烫得像刚揭开的锅盖。我缩回手,把脸侧过来贴住墙壁。墙皮凉凉的,粗糙的颗粒硌着肿胀的皮肤,痒一阵、疼一阵。
站了一会儿。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然后我直起身,继续往下走。
一楼的大门推开了。夏天的阳光猛地扑上来,晃得我眯了一下眼。热浪裹着栀子花的香气灌了我一身。我站在门口停了一步,让眼睛适应光线。门口的丝瓜藤还在矮墙上爬着,花是黄的,跟三年前一样。那个追皮球的小孩长大了,蹲在墙根底下逗一只猫,猫是花色的,黄白相间。
我往右转。没有方向。书包里装着三百二十块钱,一本《飘》,一本周记本,一把黄杨木梳子。我左边脸颊肿着,嘴唇破了,耳朵里还有蜂鸣声。我走到路口的时候停下来,等红灯。太阳挂在正头顶,白花花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一团。
绿灯亮了。我跟着人群走过去。
走到马路对面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还在那里,灰色的外墙,三楼的阳台上有一盆栀子花。白花挤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团模糊的白影子。风吹过来的时候,那团白影子微微晃了晃。
我转回头,继续走。书包里那把梳子硌着侧兜,硬邦邦的。我想把它拿出来看看那几根头发还在不在,但手没有伸进去。有些东西看一眼少一眼,我那时候已经知道了。
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我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钱。三百二十块,折成一小叠,贴着裤兜的布料。我脑子里开始盘算这些钱够花几天。一天三顿饭,最便宜的吃法,大概能撑两周。两周之后呢?不知道。
但我没有停下来。我继续走,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走到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路边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道灰褐色的帘幕。我走到树荫底下站了一下,靠着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跟墙皮不一样——有弹性,活着,微微的凉意从树皮底下渗出来。
我仰起头。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碎碎的,洒在脸上。左半边脸还肿着,阳光照上去的时候像被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我没躲。
我想起一个画面——七岁那年的夏天,母亲带我去公园划船。船是红色的,塑料的,踩起来嘎吱嘎吱响。母亲坐在我对面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手里的桨在水面上划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我伸手去够水里的荷花,母亲说"够不着的"。我够了好几次,真的够不着。后来母亲把船划近了,我一把抓住那朵粉色的花,花瓣凉凉的,湿漉漉的,我把它举起来给母亲看。母亲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那朵荷花后来养在一个玻璃瓶里,放了三天才蔫。
我靠着树干,在口袋里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纸。掏出来一看,是那张B超照片。黑白的一小张,边角被我折过了,灰蒙蒙的影像中间嵌着那个小白点。我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看,阳光穿透薄薄的相纸,那个白点变成了透明的一粒,像一个被光照穿了的小洞。
我把照片放回口袋,重新收好。
榕树的气根在风里晃着,拂着我的肩膀,一下一下。我伸手抓住一根,凉凉的,光滑的,像握住了一缕从天上垂下来的头发。我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从树荫底下走出来,阳光重新裹住全身。
我看了看前方。街道延伸出去,两边的梧桐树浓荫匝地,把路面切成明一块暗一块的光斑。远处有一列火车的汽笛声响了一下,拖长了尾音,像一声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叹息。
我朝那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