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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旱熟的代价 林晚和陈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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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那件事之后,我有三天没跟陈屿说话。
不是刻意不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递纸条过来,我接了,没打开,放进口袋。下课他转过来看我,我就低头翻书。午饭他站在食堂门口等,我从侧门绕过去。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追着我,黏黏的,像夏天胳膊上化了的冰棍水,甩不掉。
第四天下午,他直接站在我回家的路口。
我走出校门的时候他靠着墙,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头发被风吹乱了。看见我,他直起身走过来,两步就堵住了我的路。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盖住了我的脚。
"林晚,"他叫我的名字,声音软下来了,跟走廊上炫耀的时候判若两人,"你听我说。"
我停住,没抬头看他,盯着地上那道影子。他的影子比我长出一截,像一道黑色的裂痕。
"那天我嘴贱,"他说,"那帮人天天问我,问得我烦了,就随口说了一句。你信我,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说话。
"晚晚,"他走近了一步,他的影子叠上了我的影子,把我整个盖住了。"你看着我说句话,行吗?"
我抬起头。夕阳把他的脸照成暖橘色,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我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干裂了,有几道细小的白皮翘起来。他这几天也没好过——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软了一下。
"你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指收紧了,箍在我的腕骨上,温温热热的。"我想让你知道,那天晚上的事,那首诗,那些话——"他停了一下,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咽下去的声音,"都是真的。"
他的手指在我腕子上摩挲了一下,拇指刮过我的脉搏。脉跳很快,他自己大概不知道,但我感觉到了——他的心跳通过手指传到我手腕上,突突的,像一只小动物在撞墙。
我抽回手,但没有走。他看着我,嘴唇上的干皮又翘起了一点,他舔了一下。
"周六,"他说,"我爸出差了,家里没人。你来我家吧,我给你看我写的其他诗。"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我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你别去,他那条船上只能上这一次当",另一个说"他手里还有你没看完的诗,他的嘴唇上次很软,他叫你'晚晚'的时候声音是弯的"。
那个声音很轻,像羽毛搔着耳垂。但我听得很清楚。
"几点?"我说。
周六下午,陈屿家。
旧小区,楼梯间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通下水道、□□,一层叠一层,颜色都褪成灰的。他住在六楼,顶楼,没有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膝盖发酸,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他开门,穿着一件黑色长袖T恤,头发刚洗过,还没完全干,发梢微微湿着。
"进来吧。"他说。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布艺沙发,茶几上堆着几本书和两个可乐罐。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暗暗的,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罩在沙发扶手上面。空气里有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男孩子房间特有的汗味和旧书纸的味道。
我坐在沙发上,他端了杯水放在我面前。水杯上印着"语文报社"几个红字,边角的漆掉了两块。
"诗呢?"我问。
他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本子,封皮是蓝色的,边角卷了。递给我的时候他有点不好意思,侧过脸去摸了一下后颈。"写得不好,你别笑。"
我翻开第一页。字迹认真,一笔一划的,但有些地方的笔画重了,墨洇开了一小块。写了一首《夏天》:"蝉鸣把你的名字/塞进每一条裂缝/我低头找的时候/撞上了你"。旁边画了一根歪歪扭扭的枝丫,枝头缀着一朵五瓣花。
我翻到第二页,第三页。他写了很多诗,有的只有三行,有的写了整整一页。大部分跟夏天、跟花、跟黄昏有关。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我停住了。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那天晚上你闭上眼睛的时候,我看见了月光从你睫毛上掉下来。"
我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大声,咚咚的,在安静的客厅里像在敲一面鼓。我抬头看他,他正看着我,眼睛在暗暗的灯光里很亮,眼珠的颜色比平时深,像被水泡过的鹅卵石。
他坐过来了,从沙发那头挪到我这边。膝盖碰着膝盖。他的膝盖是热的,隔着校服裤传过来一股体温,我缩了一下,但没挪开。他的手伸过来,覆在我捧着本子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凉凉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写字磨出来的。
"林晚,"他说,声音低低的,低到像从喉咙最底下挤出来的,"你再闭一次眼睛,行吗?"
我闭了。他的嘴唇落在我眼皮上,很轻,像一片羽毛。然后是鼻尖、嘴角、下巴,一路往下,落在锁骨上停了一下。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我皮肤上,热热的,一下一下。我的手指松开了那个本子,它从我膝盖上滑下去,啪的一声掉在地板上。没有人在意。
他站起来,拉着我往卧室走。卧室的门开着,床上的被子没叠,蓝白条纹的床单皱成一团。他关上门,窗帘拉得更紧了,房间里暗得像傍晚。我躺下去的时候床垫弹簧响了一声,吱呀的,像在说一个不情愿的字。
他俯身凑过来。他的嘴唇贴上我的嘴唇,比上一次用力,像在印证什么东西。我闭着眼,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很多画面——《飘》里郝思嘉第一次接吻是在哪儿?《窗外》的江雁容跟老师有没有——她有的,她有的,我记得。书里写她"像一个被抽去了骨头的布娃娃",那时候我读到这一句,心里跳了一下。我现在就是那样。骨头软了,身体轻了,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他的手指碰到我衣摆的时候,我的手也伸过去扯他的T恤。动作很笨,指甲蹭到了他的皮肤,他"嘶"了一声,然后笑了。那声笑很轻很短,像水滴落进油锅里——滋啦一下,然后没了。我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不对,哪里不对。书里写的不是这样。书里写的是缠绵的、温柔的、伴着蜡烛和花瓣的。但这里只有没拉好的窗帘、没叠的被子、床垫弹簧吱吱的响。还有地板上那本掉落的诗,封皮朝下,看不见上面的字了。
我睁开了一下眼睛。他的脸在我的正上方,五官模糊成一片暗影,只有牙齿在暗里微微发白——他在笑,还是在咬牙?我看不清。我重新闭上眼。我对自己说:这就是了。书上写的就是这样。心跳快,皮肤发烫,手指抓着他的后背像抓着唯一一根浮木。
结束的时候,窗外有什么东西响了——风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咣当咣当地晃。他翻下去躺在旁边,胸口起伏着喘气,后背贴上了我的手臂,汗涔涔的。我侧过脸看他,他闭着眼,睫毛长长的,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影子。呼吸慢慢平稳了,他没有转过头来看我。
我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我数那道裂缝的分叉,数到第五条的时候,他开始打鼾了,很轻,像一只幼猫在喘气。我坐起来,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回去。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什么——来之前我在书里读到的那句话:"女人在床上的时候是不完整的,她们总是想起别的事。"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床垫又响了一声。他没醒。我弯腰捡起地板上那本蓝封皮的诗集,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指甲划了一行字——没有笔,指甲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很细,像虫子啃叶子。然后我把诗集放回茶几上,拎起书包,开门,走了。
走出楼道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黄黄的,照在水泥地上。我走到一棵树下停住,靠住树干。树干硌着后背,粗粝的树皮透过T恤扎着皮肤。我抬头看天,夏天的晚霞还剩最后一抹,橘红带紫,像被人随手泼在画布上的一摊颜料。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它们还是麻的,但那种麻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甜的,像气泡水在舌面上炸开。这次像吃了什么没熟透的东西,嘴里留下涩涩的、堵住的味。
我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脚踝上那道疤忽然开始发痒,我弯腰去抓,指甲刮过凸起的缝线痕。六月的风热乎乎的,吹过汗湿的脖子,凉了一下。
我直起身来往家走。走到半路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对面的红灯亮着,数字从四十五开始倒计时,一秒一秒往下跳。我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想起什么——今天几号?六月的哪一天?上次来月经是——我闭着眼算了一下。脑子里有点乱,数字模模糊糊的,像被水泡过的字。
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很小,像一根线头被扯了出来。那根线头上拴着一句我还不敢说出口的话。
绿灯亮了。我跟着人群走过去。过完马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陈屿家的那栋楼在远处灰扑扑地立着,六楼的窗户亮了一盏灯——他醒了,或者根本没睡,开灯了。灯光在暗下来的天幕上显得很亮,像一只瞪圆的眼睛。
我转回头,继续走。书包里那根验孕棒还没买,但我已经在想药店的位置了。那个念头才刚刚发芽——小小的,青绿色的,裹得紧紧的,像我阳台上的栀子花苞。
我不知道它是会开,还是会枯。什么都不知道。
街边的栀子花树在风里摇了摇,满树的白花挤在一起,香得像一场突然的暴雨。我深吸了一口,五脏六腑都被那股味道灌满了。开得太烈了,像在拼命证明什么。
我加快了脚步。
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