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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试探 陈屿和林晚 ...

  •   租书店在一条窄巷子里,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挂了一盏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灯管上落满了灰,光透出来都是雾蒙蒙的。我七点二十五分到的,陈屿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两瓶汽水,玻璃瓶上凝着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给你,"他把其中一瓶递给我,"橘子味的。"
      我接过来,瓶身冰冰的,手心一凉。他拧开自己那瓶,仰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我看着他喝汽水的样子,觉得跟学校里不太一样——校服没拉拉链,里面是一件黑色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的弧线。他没戴眼镜,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比平时深,像两口不会说话的井。
      "走啊,"他说,"里面有小说。"
      租书店很小,两面墙都是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各种颜色的书脊挤在一起。空气里有股旧纸的霉味,混着樟脑丸和灰尘,像钻进了一本旧书的肚子里。我站在书架前慢慢扫过去,名字一个接一个跳进眼睛:古龙、金庸、温瑞安、亦舒、严沁、岑凯伦。港台小说、武侠小说、言情小说,挤成一排一排,每本都在等着被人翻开。
      我伸手抽出一本亦舒的《玫瑰的故事》,封面上画着一朵暗红色的玫瑰花,花瓣边缘印得有点糊了。陈屿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亦舒的,我妈以前也看。"
      "你妈?"
      "嗯,"他顿了一下,"去世了。三年前。"
      我没接话。我们站在那盏日光灯底下,影子拖在满是灰的书架下面,叠在一起。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就在我旁边,指尖跟我的指尖隔着半本书的距离,连风都吹不到那道缝。
      "你呢?"他侧过头来看我,"你妈——"
      "走了,"我说,"去年冬天。"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我感激他没有追问,感激的程度比我想象的深。如果他把"走"字问成"去哪儿了"或者"还回来吗",我可能就会把那本《玫瑰的故事》塞回书架转身走了。但他没问。他转身去另一排架子,抽出一本《挪威的森林》,举到我面前。
      "这本,村上春树的,我看过两遍。"
      封面上是淡绿色的,印着一片树林,很深很密。我记得我翻过这本书的简介,记得有一句话——"哪里会有人喜欢孤独,不过是不喜欢失望。"当时我把它抄在周记本的最后一页,后来周记本塞进书桌最下面一格,那句话也跟着被压住了。
      陈屿把书递给我。
      说:"里面有一段,写女主角在森林里迷路了。她走了很久,还是没走出来。后来她跟男主角说,'我在这里,在森林的深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书的封面的,但我知道他在看我。我能感觉到他的余光落在我的侧脸上,像一片叶子轻轻搁在那里。我把书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纸页边缘已经卷了,指腹滑过去的时候有微微的毛糙感,像摸着什么活的、会呼吸的东西。
      "我买了。"我说。
      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那两颗牙小小的,尖尖的,像幼兽的乳牙。"一本才两块钱,租也是五毛。"

      "我买了。"我又说了一遍。
      他不再劝了,帮我去跟老板结账。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正在看一部录像带,屏幕上放着粤语歌MV,一个女歌手穿着亮片裙子在台上扭。她把书接过去翻了翻,说五块。我掏钱的时候陈屿已经把一张五块的票子压在柜台上了。
      "我下次还你。"我说。
      "不用,"他说,"算我送你的。"
      我看着他。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指尖还扣着汽水瓶口,另一只手已经从柜台上收回去了,插进校服口袋里。那件校服洗得很白,袖口的松紧带有点松了,露出一小截手腕。他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腕内侧有一条淡青色的血管。
      "陈屿,"我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细纹挤出来两道。"没想干什么,"他说,"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人在乎你。"
      那句话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怕被自己绊倒。他转身往外走了,推开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吹起他的头发,他抬手按了一下头顶。我站在书架的阴影里,握着那本《挪威的森林》,封面上那片树林深得看不见底。
      我跟着他走出巷子,夜风迎面扑来,吹得我眯了眯眼。他在巷口等我,手里那瓶汽水已经喝完了,瓶子倒扣在墙根上,瓶口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的,在地砖上洇出小小的圆斑。他看着那些圆斑,没看我,但我知道他在等我走过来。
      "林晚,"他叫我的名字,"明天礼拜六,学校操场没人。晚上七点,我来找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问句。我站在路灯底下,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跟我的影子中间隔了一小截空档,大约半步的距离。我看着那截空档,忽然想起《飘》里白瑞德靠在柱子上的那个笑。他看郝思嘉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不紧不慢,像在等一个迟早会来的答案。
      我往前走了一步。我的影子跟他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好。"我说。
      第二天晚上,七点十分,我站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操场上空无一人,跑道上的白线在月光下发灰,像一道道苍白的指痕。风从看台后面吹过来,灌进我的校服里,鼓起来又塌下去,像一次无声的呼吸。我脚踝上那道疤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痒,不知道是要下雨了还是别的什么。
      七点二十分,陈屿来了。他从操场另一头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罐可乐。他跑到看台下面停住,仰头看我,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翘在额头前面。他笑了一下,露出那两颗虎牙,尖尖的。
      "你来了。"他说。
      "你迟到了。"
      "去小卖部买可乐,排队了。"他把一罐可乐抛上来,我伸手接了,罐身冰凉,沾着冰箱里带出来的水汽。他从看台侧面爬上来,坐在我旁边,膝盖跟我的膝盖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他把可乐拉开,嗤的一声,气泡涌出来漫过罐口,他低头舔了一下,又仰头喝了一口。
      我学他的样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碳酸在舌面上噼啪炸开,像含了一口碎玻璃。我皱着眉咽下去,他说"你不爱喝汽水",我说"不爱喝甜的"。他又笑了一下,把可乐罐放在台子上,可乐罐在粗糙的水泥面上站稳了。
      我们坐着,谁都没说话。月光很大,把操场照成一片白茫茫的空地,跑道的白线在远处汇成一条细细的线,像被折过的纸痕。风一阵一阵的,吹得台子上的枯叶翻着跟头跑过去。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有一块洗不掉的蓝墨水渍,是上次钢笔漏墨蹭上去的。
      "林晚。"他忽然叫我。
      我转头,他凑过来了。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很小的一粒,缩在他的瞳仁中央,像一颗被装进玻璃球的沙。他的呼吸落在我的嘴唇上,温温的,有可乐的气味。他的鼻尖碰到我的鼻尖,凉了一下,然后他的嘴唇贴上来了。
      我闭上眼睛。
      他的嘴唇很软,像两片刚洗过的花瓣贴在一起。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郝思嘉在十二橡树庄园的走廊上被白瑞德吻过吗?我记不清了。杜拉斯的情人是在湄公河的船上第一次吻她吗?我也记不清了。我什么都记不清了,只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像冬天清晨窗玻璃上的霜。
      他的手摸上我的脸,手指从耳侧滑下来,停在下颌。他的拇指蹭了一下我的嘴角,很轻的,像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肋骨下面擂鼓一样地响,咚、咚、咚,一声接一声。我想起昨晚那本书扉页上的那句话——"我在这里,在森林的深处。"我闭着眼想,我是不是也走进了一片森林?我走不出来了吗?
      我没有推开他。等他退开的时候,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水光,月光下亮晶晶的。他看着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又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脸,指甲擦过颧骨,刮出细细的、蚂蚁爬过的痒。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的脚踩在路灯的光斑里,明明暗暗的。我把手掌贴在嘴巴上,手指感觉到嘴唇还是温的,软软的。我在心里把刚才那个吻重播了一遍,然后对自己说:这就是爱情。书里写的就是这个。原来真的会心跳加快、嘴唇发麻、脚底下轻飘飘的,像踩着一层看不见的软垫。
      我信了。
      第二天,周一。
      课间操之后,我走回教室。走廊上挤着刚做完操的学生,人声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我穿过人群往教室走,快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几个男生在墙角那边说话。声音里有陈屿的,但不是我熟悉的那种语气——不是软的、轻轻的、像在念诗的语气。是另一种,粗的、得意的、像在炫耀一件战利品。
      "——搞定了,"他说,"林晚,就那个家里没人管的。"
      另一个男生笑着骂了他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只听见"家里没人管"五个字,像五根针同时扎进我的耳膜。我站在走廊拐角,一只手扶着墙,墙皮剥落了一块,边缘翘起来,割了一下我的指腹。我低头看,没有流血,只是一道细细的白印子。
      陈屿从墙角走出来,看见了我。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真的只是一下,眉毛抬了半秒,然后落回去。他朝我走过来,身后那帮男生还在笑,笑声像一群乌鸦从走廊尽头扑过来。
      "晚晚,"他叫我,声音换了,又变回那个温柔的、念诗一样的调子,"你听到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深,跟昨晚操场上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我不确定了。我在想,昨天下午在租书店的日光灯下,他说的"有人在乎你",那句也是可以拿来炫耀的筹码吗?那本《挪威的森林》,五块钱的书,他在柜台上面压的那张纸币,那些都算吗?
      "陈屿,"我说,"你说我没人管。"
      他伸手想拉我的胳膊。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落了空,停在空气里。
      "那帮人瞎起哄,我跟他们闹着玩的。"他说,嘴角还带着一丝笑,"你知道的,男生之间就那样,吹牛。"他停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一步,"晚晚,你别当真。"
      我看着他那两颗虎牙,小小的、尖尖的,像幼兽的乳牙。他说吹牛的时候,眼睛没有眨。他说"你别当真"的时候,伸手又碰了一下我的脸,拇指蹭过颧骨,像昨晚在操场看台上的动作一样,很轻,很温柔。
      我站在原地,脚踝那道疤又开始发痒了。我低头看了一眼,隔着校服裤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试图钻出来。我抬起头来,陈屿还在看我,眼睛里的东西很深,深得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我看不清。
      "我没当真。"我说。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了,脚步声踢踢踏踏的,混进走廊的人群里。我转过身看他走远,他的校服洗得很白,背影在人群里一高一低地晃,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块木板。他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那本《挪威的森林》翻开。扉页上那片森林印得很深,墨色一层层叠着,像能走进去似的。我找到那句话——"我在这里,在森林的深处。"我读了五遍。然后我把书盖上,手按在封面上,纸面凉凉的,像一块被月光照过的石板。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月亮很大,圆的,把窗台上那盆只剩枯枝的栀子花照出一层银色的轮廓。枯枝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像一只手,五指张开,抓着什么虚空的东西。
      我想起他说的:"那帮人瞎起哄,我跟他们闹着玩的。"
      我把手掌贴上窗玻璃,掌心凉透了。脚踝上的疤还在痒,我弯腰用手去抓,指甲刮过凸起的缝线痕迹,刮出细细的白痕。我直起身来,对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说了一句:
      "林晚,你醒一醒。"
      但倒影没有说话。窗外的月亮挂在那里,圆圆的,冷冰冰的。那盆栀子花在月光底下安静地枯着,一根新芽都没有。
      我走回书桌前坐下,翻开周记本,在第三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如果有人告诉你有人在森林深处等你,不要信。有时候,连森林都是假的。"
      笔尖顿在那里,洇出一团墨。我盯着那团墨看,看着它慢慢变干、变暗,最后凝固在纸面上。然后我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还有昨天撕掉的包装纸、一截用完了的笔芯、几片枯黄的花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台上吹进来的,干得像蝉蜕。
      我合上周记本,关灯,躺下。黑暗中我看不见自己的影子,但我感觉到它躺在旁边,小小的,蜷着的,像一粒被风从树上吹下来、还没落地的花苞。
      窗外的风把枯枝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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