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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梧桐树 “你以后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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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姜子沁是被手机震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线日光劈进来,正好劈在她眼皮上。
她下意识把被子往头上蒙,手背却碰到了一个温热的、硬邦邦的东西,吓得她一个激灵坐起来——当然什么也没有,只是她床头柜上搁了一整晚的那杯温水,早凉透了。
昨晚是怎么回来的,她其实不太记得了,只记得露台上风很大,商妄行把她按在怀里,按了很久。
久到她眼泪把他衬衫前襟洇湿了一大片,久到她吸着鼻子骂他"混蛋"的声气都哑了,久到宴会散场,宾客三三两两从侧门经过,有人往露台这边探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然后他拉她上了车,车里有淡淡的雪松气息,暖风开得很足,她靠着副驾驶的窗玻璃,眼皮沉得直打架。
中途迷糊着好像有人把她脑袋轻轻拨过去,搁在了一个宽厚温热的地方,手指穿过她头发,一下一下,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
再然后,她就躺回了自己的床上,换好了睡衣,甚至连脸都被擦过了——眼妆卸得干干净净,睫毛膏一点没剩。
姜子沁坐在床上,盯着那杯凉透的水,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她摸过手机,屏幕一亮,看见微信未读消息炸了满屏,最顶上那条来自一个备注为"孔雀"的ID,凌晨两点十七分发来的,就两个字:
"醒了没?"
下面隔了半个小时,又发了一条:"给你卸妆用的是我妹留在我那的卸妆水,别多想。"
再往下:"水凉了别喝,厨房保温壶里有新的。"
最后一条,凌晨四点零三分:"姜子沁,你睡得跟猪一样,晚安。"
她盯着那四条消息看了整整三分钟,嘴角一会儿往上翘一会儿往下压,压住了又翘起来,最后实在没忍住,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笑出了声。
这人昨晚表白了,今天早上嘴还是这么欠。
她正想回一句什么,手机又震了。
孔雀:"醒了就下来,我在你家楼下,给你带了早饭。"
姜子沁一愣,光着脚踩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的黑色大G安静地泊在梧桐树荫里,驾驶座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商妄行一只架在窗沿上的胳膊,袖子卷到小臂中段,腕骨上那根细细的银链在晨光里一闪。
他好像感应到了她的视线,偏头朝楼上窗口望过来。
隔了七八层楼的距离,姜子沁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抬起手,懒洋洋地朝她挥了两下,动作透着一股"我知道你在偷看"的得意劲儿。
她啪地把窗帘合上了。
二十分钟后姜子沁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商妄行正低头看手机,闻声抬了抬眼。
他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薄卫衣,领口有点大,锁骨和银链都露着,头发没怎么打理,几缕碎发落在眉骨上,整个人看起来和昨晚那个丝绒西装的商总判若两人。
“看什么看?”他拇指一划锁了屏幕,侧过身去后座够了个纸袋过来,塞进她怀里:“蟹粉小笼,豆沙包,豆浆”
你家楼下那家排了二十分钟队,趁热。"
姜子沁低头看纸袋上还洇着油印,热气透过袋子扑在掌心。
她抿了抿嘴,把那句:“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咽回去,换成了:“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家的?”
商妄行发动车子,单手打方向盘,嘴角勾着:“你高中三年早饭都吃这家,跟个固定程序似的,我又不瞎。”
姜子沁捏着纸袋没说话,高中三年,她每天早上绕路去买这家的蟹粉小笼,风雨无阻。
她以为没人注意过。
车驶出小区,拐上主路,晨光从挡风玻璃斜斜铺进来,把她膝盖上的纸袋染成暖融融的蜜色。
商妄行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安安静静坐在那剥小笼包的纸托,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往颊囊里囤食的仓鼠: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你管我。”:她含含糊糊地回嘴。
商妄行被她这句噎得笑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忽然说:“昨晚说的那些话,你没忘吧?”
姜子沁咀嚼的动作一顿,耳根慢慢红了,她把视线钉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上,声音闷闷的:“……哪句?你骂我猪那句?”
“姜子沁。”
他喊她全名的时候语调不重,甚至尾音还带着点儿懒散,但姜子沁就是能听出来里面那层薄薄的认真。
她嚼完了嘴里的东西,把纸袋拢好搁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转脸看他。
“没忘。”:她说。
商妄行的目光还看着前路,但嘴角那点不正经的笑意慢慢收了,下颌线微微绷了一下。
片刻后他伸手过来,手掌覆在她搁在膝盖的手背上,掌心干燥温热,拇指不轻不重地蹭过她指节。
“那行”:他说,“你记住了就好,省得回头又一个人躲角落里喝果汁脑补我婚礼现场。”
姜子沁想抽手,没抽动,她瞪他:“商妄行,你是不是觉得这件事能拿来笑我一辈子?”
“嗯。”:他坦坦荡荡地承认了,偏过头朝她露出一个痞气十足的笑:“你哭起来的样子还挺好看,就是鼻涕泡有点多。”
“……你完了”:她另一只手去掐他胳膊,被他一偏身躲开,方向盘跟着晃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安静了半秒,然后他低沉沉地笑出声,胸腔震得车子都像在跟着颤。
姜子沁最后还是没抽回手,就那么让他握着,掌心相贴的地方烫得要命,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脉搏跳动的频率,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窗外街景流动,初秋的银杏叶开始泛黄了,一片一片从车窗外掠过去。
他们开去了一家很偏的早餐店,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门脸极小,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婆,见商妄行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满脸褶子:“小商啊,好久没来了!哎哟,带女朋友来啦?”
商妄行腿长,在矮桌边坐下有点局促,但他浑不在意地往前伸着腿,靠在椅背上,冲阿婆扬了扬下巴:“您眼神还是这么毒。”
阿婆端了两碗咸豆浆上来,汤面上漂着油条碎和虾皮,白气袅袅。她看了姜子沁一眼,笑眯眯地说:“姑娘长得好,小商这个人嘴巴坏,心不坏的,你多担待。”
姜子沁被这句"多担待"说得差点呛着,低头喝豆浆不说话。
商妄行在旁边哼了一声:“阿婆您这就偏心了吧,我什么时候亏待过您?”
“你没亏待我,你就是带回来的姑娘从来没重样过——”
“阿婆!”:商妄行难得地提高了点声音,耳尖有点红,“您别瞎说。”
阿婆笑着拍了他肩膀一下,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姜子沁埋着头,豆浆碗边上露出来的半张脸全是笑。
商妄行咳了一声,用筷子尾巴敲了敲她碗沿:“笑什么笑,那老太太故意的,上回我带我妈来她也这么说。”
姜子沁抬起头,眼角还弯着:“所以你真的从来没带别的姑娘来过?”
他筷子一顿,抬眼瞥她,眼底有光一闪而过。他没正面回答,只是把碟子里最后一个生煎包夹到她碗里,语气漫不经心:“带过,去年带我家狗来过,它叫姜糖。”
姜子沁愣了一秒:“……姜糖?你狗叫姜糖?”
“嗯,你高中那会儿路过我家门口喂过它一次火腿肠,它惦记了你三年,名字就改成你的姓了。”:商妄行低头喝豆浆,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但耳根那点红还没褪干净。
姜子沁不笑了。她盯着他垂下去的睫毛和微微颤动的喉结,心里翻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软。
原来她以为的独角戏,从头到尾都有人坐在台下。
两个人吃完早饭出来,巷子口的银杏树下站了个人,穿一身米白色小香风套装,长卷发披在肩上,妆容精致。
姜子沁认出来那是昨晚太太们口中“沈家千金大小姐”沈梦迎。
沈梦迎见他们出来,微微笑了一下,目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商妄行”她声音平和:“我正好路过,看到你车停巷口,想跟你说句话,方便吗?”
商妄行没松手,甚至把姜子沁往身侧带了带。他神色没什么波动:“你说。”
沈梦迎看了姜子沁一眼,笑意不减:“别紧张,我不是来闹事的,就是想告诉你,昨天我爸打电话来问我联姻的事,我已经回绝了。“她拢了拢头发,语气坦诚得很:“本来也就是家里的一厢情愿,我也有自己喜欢的人,犯不着被绑到一起。”
商妄行眉梢微微一动,点了下头:“那正好,省得我再去沈家一趟。”
沈梦迎又转向姜子沁,目光在她脸上绕了一圈,笑容深了些:“昨晚露台上那个,是你吧?”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儿真诚的促狭:“往后好好治治他,这张嘴确实欠。”
姜子沁被她这句说得脸一热,还没来得及开口,商妄行已经不耐地啧了一声:“沈梦迎你话说完没?说完走了。”
沈梦迎摆摆手,转身往巷子那头走,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商妄行,你要是对人家不好,我第一个来撬墙角啊。”
“滚。”:商妄行言简意赅。
沈梦迎笑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子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米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心里那块悬了一整夜的小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她抬头看商妄行,他正低头拿手机回消息,侧脸被头顶的银杏叶筛下的光斑照得明明灭灭,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商妄行。”:她喊他。
“嗯?”
“你以后不准再让别人误会你要结婚。”
他放下手机看她,眼底那点懒散的笑慢慢化开,变成更深更烫的东西。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两个人交握的手,在她手背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知道了”他说:“祖宗”
十月底的银杏正好,风吹过来,金黄的叶子纷纷扬扬落了满肩。
远处巷口有孩子追着跑,笑声脆生生的。
姜子沁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他的指节修长有力,把她的手严严实实包在掌心里,温度从皮肤一直渗进骨头缝里。
她想,那些年一个人闷头走的路,原来尽头是这儿。
这条巷子他们走了很久,久到日头从头顶偏到西边,久到商妄行第三次催她把手机导航打开说她再瞎转悠他就要把她就地卖给人贩子了。
姜子沁反手掐了他一把,嘴硬:“你卖我?沈梦迎说了要撬墙角,我转头就去她家相亲。”
商妄行一把把她扯回来,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姜子沁,你胆儿肥了是不是?”
她偏头躲开他的气息,耳朵红透了,嘴上却不饶人:“反正你又舍不得真把我怎么样。”
商妄行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坏得明目张胆,眼底翻涌着细碎的光,像酒液摇晃时泛上来的那一层金色。
“姜子沁,”他说
拇指轻轻按了按她虎口:“你完了,你吃准我了。”
姜子沁没回嘴,她抬起头看他,银杏叶子还在落,落在他烟灰色的卫衣帽子上,落在他轻轻弯着的眼尾旁边。
她踮了踮脚,伸手把那片叶子摘下来,顺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商妄行,”她声音轻轻的:“你才完了,你也吃准我了。”
巷子深处飘来阿婆家豆浆的香气,混着桂花的甜。远处有车鸣笛,市井人声嘈杂着涌进来。
商妄行低头看她,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装了满当当的、毫不遮掩的欢喜。
他没再说欠揍的话。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两个人踩着满地碎金,往巷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