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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今日先去看他 沈彻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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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彻醒来的时候,身边没人。
屋里很安静,窗外已经有鸟在叫。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翻身时看见旁边空着的位置,才莫名想起平日早晨似乎总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这个念头让他皱了皱眉。
他坐起来,黑玉戒还在手上,床头那本册子也还在。沈彻拿过来直接翻到最后,昨夜写得不少,前面字迹还算稳,越往后越潦草。
——秦照暂时可信。
——六年前的失忆与旧观星台有关。
——裴观澜曾在兄长死时出现在现场,并拿过兄长的刀。
沈彻看到这里,手指停了一下。
下面紧跟着一句: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他杀了兄长。至少今日先别杀。
沈彻盯着“至少今日”看了两眼,觉得昨天那个自己多少有点毛病。他继续往下翻,后面还记着裴观澜六年前便认识沈临川,甚至自己也很可能在那时候见过裴观澜,只是不知道对方身份。
最后几行却突然从案子转到了别处。
——旧观星台遇袭,裴观澜腰侧受伤,昨夜发热。
——今日醒来以后先去看他。
沈彻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他正准备把册子合上,却看见最下面还有一行被墨重重划过。大概昨夜的人自己也后悔写了,划得很用力,可还是没遮干净。
——他昨夜昏过去的时候,我很慌。
沈彻的手停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把册子往旁边推开。
推开以后又觉得这个动作显得心虚,于是重新拿回来确认了一遍。
没看错。
是自己的字。
连划掉时最后一笔往右上挑的习惯都一样。
沈彻靠在床头沉默半晌,最后把册子一合,下床穿衣。
他当然不是要去看裴观澜。
一个大活人,府里有医有药,还有一群下人守着,发个热有什么值得他专门跑一趟。何况这人手里还压着沈临川的事,旧观星台里那把刀到底怎么回事也没说清楚。
沈彻把刀挂好,出了卧房。
走到院里,他叫住一个侍从:“裴观澜呢?”
“裴大人在东院。”
沈彻脚步停了一下:“怎么跑那边去了?”
侍从神色有点微妙:“昨夜回来以后发了热,府医让静养。大人怕将军今日醒来以后看见他……”
后面没说完。
沈彻已经听懂了:“怕我动手?”
侍从没敢点头。
沈彻冷笑一声,转身就往东院走。走出去几步,他又觉得不对,回头问:“以前也这样?”
“裴大人前些日子伤得重,也搬过去过一次。”
“然后?”
侍从犹豫了一下:“将军第二日醒来,把东院门踹坏了。”
沈彻:“……”
“您当时说,既然已经成婚,受了伤偷偷搬走算怎么回事。”
沈彻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昨天那个他有问题。
前几天那个看来问题更大。
东院离得不远,府医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沈彻明显愣了一下。沈彻没跟他废话,只问了伤势。昨夜那一刀没有伤到脏腑,只是失血不少,又一路从观星台折腾回来,半夜烧得厉害,如今已经退了一些。
“还没醒?”
“方才醒过一次,又睡了。”
沈彻点了下头,推门进去。
屋里药味很重,窗户只开了一条缝。裴观澜躺在床上,外袍没穿,头发也没有束,只随意散在枕边,脸上少了平日里那点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的冷淡。
沈彻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平常这人醒着的时候,眼睛几乎没有真正闲下来过。他说一句话,裴观澜就能从里面听出三层意思;他伸一下手,对方大概都知道他下一刻是拔刀还是拿茶。
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是睡着。
沈彻走到床边,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手腕下一刻便被攥住了。
力道大得完全不像一个伤员。
沈彻下意识绷紧手臂,床上的人已经睁开眼,眼底先是一层极快的戒备,看清是他以后才慢慢松开。
“你怎么来了?”
刚醒,声音有点哑。
沈彻收回手:“昨天的我让我来的。”
裴观澜安静了一瞬:“他还挺多事。”
“我也这么觉得。”
沈彻看了看他的脸色,又扫了一眼被子压住的腰侧:“府医说你昨晚烧得厉害。”
“已经退了。”
“伤呢?”
“还——”
裴观澜说到一半停了。
沈彻看着他:“继续。”
裴观澜似乎想起了最近几日说“没事”之后的下场,改口:“有点疼。”
“这还差不多。”
沈彻在床边坐下来。其实该问什么,他一时也没想好。昨夜的册子说先来看人,可没说看完以后干什么。
裴观澜也没赶他,只靠在那里闭了闭眼。
沈彻看了他一会儿:“你继续睡。”
“你呢?”
“我坐会儿。”
“为什么?”
沈彻面不改色:“怕你死了,旧案没人解释。”
裴观澜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沈彻立刻道:“别笑。”
“我没笑。”
“你最好没有。”
裴观澜也没跟他争,很快又闭上眼。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彻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越坐越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确认人没死就够了,他又不是府医,守在这里也不能让伤口长得快一点。
他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裴观澜还睡着。
沈彻站了片刻,忽然看向隔壁。
来都来了。
裴观澜平时警觉得跟什么似的,难得伤成这样,连书房都顾不上守。昨夜旧观星台里那把沈临川的短刃还悬着,六年前两个人到底查过什么也没说完。
不查白不查。
沈彻转身进了隔壁书房。
裴观澜的书房和他这个人差不多,整齐得让人没什么脾气。公文按年份和类别放好,书架上连卷轴露出来的长度都差不多,桌面除了当天要看的东西,几乎没有多余物件。
沈彻翻了几个明显的地方,一无所获。
倒也正常。
真能一眼找到的东西,裴观澜大概也不会留。
他绕到书架后面,才发现最底下一层塞着一只很旧的木匣。匣子没有锁,表面落的灰也不多,显然偶尔有人动。
沈彻打开。
里面没有密信,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账册,只有几件零碎东西:断掉的铜扣,一截已经褪色的红绳,一块磨得看不出原样的旧布,还有一枚生了锈的箭镞。
沈彻伸手把箭镞拿起来。
东西很普通,尾端却刻着一道很浅的记号。
三角,下面一道横。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这是他自己的记号。
少年时嫌军营里发下来的箭都一个样,他习惯在箭镞尾端刻一下,后来真正领兵便没再这么干过。这支箭至少是六年前留下的,甚至更早。
可它为什么在裴观澜这里?
沈彻把箭镞握进掌心。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片白。
很冷。
山里全是雪,有个人靠着树,衣服几乎被血浸透,脸看不清。他自己也带着伤,站在几步外,语气非常不耐烦。
——你怎么还没死?
那人似乎回了一句什么。
没听清。
画面便散了。
沈彻扶了一下书架。
这次没有头疼。
只有胸口莫名发紧。
六年前他真的见过裴观澜。
而且似乎比沈临川死的时候更早。
“找到什么了?”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沈彻回头。
裴观澜披着外衣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脸色明显不适合下床。
沈彻第一反应便皱眉:“谁让你起来的?”
裴观澜的目光落到他手上。
“看来收获不错。”
沈彻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听着有点不对,脸色顿时更差:“少转移话题。先坐下。”
裴观澜倒没跟他争,在旁边椅子坐了。
沈彻把箭镞放到桌上:“这个是我的。”
裴观澜看了一眼:“嗯。”
“苍梧山?”
裴观澜抬起眼。
这一下已经够了。
“景和五年冬。”沈彻道,“我在那里见过你。”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裴观澜最终点头:“见过。”
沈彻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没有继续一句一句逼问,只等着他往下说。
那年冬天南边有人追杀裴观澜。他身上中了两箭,又赶上苍梧山暴雪,甩掉追兵以后也差不多只剩半条命。
沈彻当时跟着沈临川巡边,途中遇上雪崩,带着几个人与队伍失散,也是在那时候撞见他的。
“我不知道你是谁?”
“不知道。”裴观澜道,“我也没告诉你名字。”
“那我还救你?”
裴观澜看了他一眼:“你当时原本准备不管。”
沈彻觉得这才正常。
“走出去十几丈以后,又骂着回来了。”
“……”
“然后一路都在问我为什么还没死。”
沈彻想起刚才闪过的那句话,沉默了片刻:“很合理。”
裴观澜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点笑意让沈彻莫名觉得眼熟。
“后来呢?”
“后来你把我背出了雪地。”
沈彻的脸色顿时有些精彩:“我?”
“嗯。”
“背你?”
“你威胁过要把我扔下。”
“扔了吗?”
“没有。”
沈彻想了一会儿,大概也觉得答案不难猜。真扔了,这个人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沈彻的?”
“你背我的时候,路上碰见北军找你的人。”
所以裴观澜从一开始就知道救自己的人是谁。
而沈彻什么都不知道。
裴观澜靠在椅背上,大概说得久了有些累,声音慢下来:“后来我的人也找到了苍梧山,我们便分开了。”
沈彻低头看着桌上的箭镞。
东西已经锈得厉害,边缘却没有多少磕碰,显然这些年一直被好好放在匣子里。
“你以为我们不会再见?”
裴观澜看了他一眼。
“嗯。”
“所以留着这个?”
这一次裴观澜没有马上回答。
沈彻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当时是这么想的。”
半年以后,他们还是见了。
不是在苍梧山,也不是谁快死的时候。
是在战场上。
裴观澜骑马站在南军阵前,沈彻在北军最前面。隔着两边兵马,裴观澜第一眼便认出了当年雪地里那个一路骂人、最后还是把他背出去的人。
沈彻却没认出他。
“因为你没告诉我名字。”沈彻道。
“嗯。”
“你后来也一直没说。”
裴观澜看向窗外。窗纸透进来的日光已经往西斜了一点,落在桌上那只旧木匣边缘。
“没必要了。”
沈彻皱眉。
裴观澜安静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苍梧山的时候,南北还没开战。半年以后再见,你在北军,我在南军。”
沈彻没有说话。
“再后来你兄长死了。”
裴观澜抬起眼。
“你第一次在战场上真正对我说的话,是下次见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沈彻手里的箭镞硌了一下掌心。
这句话的确像他会说。
尤其是在那个时候。
兄长刚死,军报把所有东西都指向南边,而裴观澜又出现在旧观星台附近。苍梧山里那个没报名字的伤员,自然再没有提起的必要。
沈彻低头转了转那枚锈掉的箭镞。
“可你还是留了六年。”
裴观澜没说话。
沈彻也没有再追。
这个问题问到这里已经够近了。再往前一步,似乎就不再只是查六年前的旧事。
他把箭镞放回木匣。
屋里安静片刻。
裴观澜忽然咳了一声。
沈彻抬眼,看见这人脸色比刚进来时还白,顿时想起他本来应该躺在床上。
“回去。”
裴观澜没动:“这是我的书房。”
“现在是你的病房。”
“东院才是。”
“那就滚回东院。”
裴观澜看了他一会儿,撑着桌沿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沈彻忽然叫住他:“裴观澜。”
“嗯?”
沈彻看着桌上那只旧木匣。
“苍梧山以后,你真的以为我们不会再见?”
裴观澜停了一下。
“真的。”
“后来在战场看见我呢?”
门口的人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才淡淡道:“觉得挺倒霉。”
沈彻笑了一声。
“彼此。”
裴观澜也像是笑了。
可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很轻。
“那时候我才知道。”
沈彻抬眼。
“原来救我的人是沈彻。”
沈彻没接话。
裴观澜扶着门框停了一会儿,最后道:“而你不知道我是谁。”
“所以一直没告诉我?”
“后来已经是敌人了。”
门轻轻合上。
沈彻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边那只旧木匣还开着。
里面的箭镞锈了六年。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匣盖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