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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要去旧观星台 沈彻当晚就 ...

  •   沈彻当晚就要去旧观星台。
      裴观澜拦在书房门口,没有让路。
      两人已经僵持了一阵,沈彻耐心差不多耗尽,手按上刀柄:“我兄长死在那里,他留下的信又让我去那里。你觉得我今晚还能坐在这儿睡觉?”
      “你今天头疼过。”裴观澜道,“旧观星台下面有废弃密道,六年没人修过,里面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至少等明日——”
      “明日我连今天为什么要去都得重新看一遍册子。”
      裴观澜没说话。
      这就是沈彻最烦的地方。对裴观澜来说,明日只是晚一天,对他却得从头再来。他可以把沈临川的信、醒神散、假私印一条条写给明天,可今晚此刻压在胸口的东西写不进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让开。”
      裴观澜仍然没动。
      沈彻看着他,忽然冷笑了一下:“还是说你需要时间先去处理点什么?”
      这句话落下以后,屋里安静了。
      沈彻知道自己说得重。六年前的转运文书上盖着裴观澜的私印,沈临川死的时候裴观澜又恰好在附近,他现在甚至不知道那两个人当年究竟一起查到了哪一步。换成别人站在这里,他早就把刀架过去了。
      裴观澜却只是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往旁边让开:“有道理。”
      沈彻反倒没动。
      裴观澜把门打开:“你既然不信我,我越拦,你越要去。走吧。”
      “你也去?”
      “我认路。”
      “不是不让我去?”
      裴观澜已经拿起外袍:“我改主意了。”
      沈彻看着他腰间刚换过药的伤处:“为什么?”
      裴观澜系好衣带,抬眼:“总不能真让你一个人死在里面。”
      沈彻盯了他半天:“你这张嘴能活到今天挺不容易。”
      旧观星台在城北,废弃以后连白天都少有人来,更别说深夜。两人骑马到山脚便不能再往上,后面的石阶裂得厉害,荒草从缝里长出来,踩上去沙沙作响。
      裴观澜走在前面。
      月光不亮,沈彻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在石阶上一截一截往上。走到半山,他忽然想起那封信。
      “军报说我兄长死于伏击。”
      前面的人脚步没有停:“嗯。”
      “你到的时候呢?”
      这一次裴观澜隔了一会儿才答:“已经晚了。”
      沈彻抬起眼。
      裴观澜继续往上走,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我到观星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沈彻停在原地。
      六年前沈临川的死讯传回北军时,他正在外地接应粮队。等赶回去,尸首早已经收殓,所有人告诉他的都是同一件事——遭伏,战死。
      没人告诉过他,裴观澜也在。
      裴观澜走出几步,发现身后没声音,回头看他。
      沈彻重新迈步:“走。”
      观星台已经塌了大半,主殿剩一面残墙,枯藤爬得到处都是。裴观澜却没进正殿,而是绕到后面。沈彻跟着他穿过一片碎石,直到一座干涸的旧水池前,才看见他蹲下来,在池壁下方摸了一会儿,推开一块活动石板。
      后面露出一道向下的入口,潮湿的冷气从里面涌出来。
      裴观澜点起灯:“小心脚下。”
      沈彻站在入口前看了看他:“你很熟。”
      “来过很多次。”
      “我兄长死以后?”
      裴观澜嗯了一声,没有再解释。
      沈彻也没有问。
      两人沿石阶往下,走出一段以后,裴观澜才告诉他,这条密道并不是沈临川告诉他的。
      是沈彻。
      “成婚前两日,你带我来过一次。”
      沈彻脚步慢了一下。
      “你说这里藏着东西,但那天没走到底。”裴观澜举灯照了照前方湿滑的石阶,“走到第二个岔口,你突然出了问题。”
      沈彻看向他。
      “第一次?”
      “嗯。”
      第一次失忆。
      原来就是在这里。
      沈彻没有再说话,只继续往下。
      密道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石壁上每隔一段还留着腐朽的火把槽,越往下空气越闷。到了第三个岔口,前方分成三条路,右侧积水,正中已经被碎石堵了大半,只有左边还勉强能走。
      沈彻没有停多久,脚已经往左边迈了。
      身后的裴观澜忽然道:“上次你也是这么走。”
      沈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他对这里没有任何印象。可一路进来,从哪一级石阶该绕开,到刚才那个岔口该往左,他总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这种感觉最近越来越多。药瓶在柜子第三层、裴观澜递剑时,他知道手往哪里伸、有些东西脑子里没有,身体却像懒得陪他一起忘。
      沈彻没停,顺着左边继续走。
      石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门已经坏了。沈彻举灯进去,先看见一张积满灰尘的石桌,随后才注意到整面墙上都是墨迹。
      他把灯举近。
      不是文章,也不是账。
      是名字。
      密密麻麻的人名从墙角一直写到高处,有的被划掉,有的后面标着日期,最早一批是六年前。沈彻顺着那些日期一路往后,灯光最终停在最下面。
      那里写着他的名字。
      沈彻。
      八月十二。
      后面还有四个字。
      ——记忆固定。
      沈彻没有马上出声。
      八月十二,正是成婚后的第三日,也是他开始每日醒来都停在八月初十附近的日子。
      裴观澜已经走到他身边,脸色也沉了下来:“我们上次没有走到这里。”
      沈彻往旁边照。
      墙上除了名字,还有许多更小的记录:
      ——遗忘。
      ——错认。
      ——情绪残留。
      ——身体习惯残留。
      最后几个字让沈彻的目光停了一会儿。
      他伸手摸过墙面,墨迹早已经干透。
      药在哪里,怎么给裴观澜处理伤口,甚至在屋梁下伸手去接那柄剑——墙上的人六年前已经把这些东西写了下来。
      裴观澜没有说话。
      沈彻也没去看他,只顺着墙继续找。另一侧贴着几张几乎烂透的纸,有一张勉强还能辨认出几句话。
      ——药并非用来治病,而是……
      后半句已经被霉斑吞掉。
      下面还有:
      ——若记忆回溯固定,则说明……
      又断了。
      沈彻看了半天,没忍住骂了一声。
      身后传来轻响。裴观澜已经蹲到石桌旁,手伸进桌底摸了摸:“这里有东西。”
      两人把石桌挪开,下面果然藏着暗格。里面放着一只不大的木盒,锁已经锈得发黑。
      沈彻伸手要拿,被裴观澜挡了一下。
      “等会儿。”
      “又怎么?”
      裴观澜没理他,翻过木盒检查底部,很快从夹层里挑出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铜线。铜线另一头连着盒盖,一旦直接掀开,里面的机关就会被扯动。
      沈彻看了一眼:“你们文人藏个东西是真麻烦。”
      “所以一般活得久一点。”
      “你最好别死在今天。”
      裴观澜剪断铜线,把盒子打开。
      里面没有账,也没有药。
      只有三样东西。
      一枚断成两半的旧玉佩,一封信,还有一把已经干透了血的短刃。
      沈彻看见那把刀的时候,呼吸突然停了一下。
      那是沈临川的。
      不是战场上用的佩刀,是他兄长平时藏在靴侧的短刃。刀柄尾端缺了一小角,是少年时兄弟两人比试,沈彻自己磕掉的。
      他不可能认错。
      沈彻伸手碰上刀柄。
      那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猛地从脑子里撞开了。
      雨很大。
      石阶上全是水。
      有人倒在那里,血顺着雨水一层一层往下流。沈彻跪在地上,两只手都是红的,有人在后面抓着他的肩,嘴一直在动,可他什么也听不清。
      画面猛地一晃。
      裴观澜站在雨里。
      脸很白。
      手里拿着的就是这把刀。
      沈彻骤然回神,往后退了一步,手边的灯被撞翻,火光贴着地面晃过去。
      裴观澜刚伸手:“沈彻——”
      刀已经出鞘。
      刀尖停在他喉前。
      石室里只剩沈彻压不稳的呼吸声。
      裴观澜没有躲。
      “我看见你了。”沈彻盯着他,“那天晚上。”
      裴观澜眼神变了。
      “我兄长的刀,在你手里。”
      片刻之后,他说:“是。”
      沈彻握刀的手紧了一点,刀尖擦破皮肤,渗出一道很细的血。
      裴观澜仍然没动。
      “但人不是我杀的。”
      沈彻看着他。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雨、血和裴观澜手里的刀。那一小段画面太真,真到让人很难把它当成错觉。
      可墙上刚刚还有另一句话。
      错认。
      沈彻没有收刀:“你最好有解释。”
      “有。”
      “说。”
      裴观澜刚张口,石室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石子滚动。
      两个人同时安静。
      下一刻,一支箭从门外射了进来。
      裴观澜一把扣住沈彻持刀的手腕,两人同时往旁边侧开,箭擦过去钉进墙里。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接连射进来,沈彻已经顾不上刚才的问题,反手劈开一支箭,退到石桌后。
      外面至少六个人。而且显然不是临时跟来的。
      “有别的出口么?”沈彻问。
      “有。”
      裴观澜指向石室后方:“你上次找到的。”
      沈彻看了他一眼。
      又是自己。
      现在已经没时间计较。两人撬开后墙的一块暗板,后面果然藏着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窄道。外面已经有人开始撞门,裴观澜刚要让沈彻先走,沈彻却侧身让开:“你前面。”
      “你断后?”
      “你右手伤着。”
      裴观澜顿了一下。
      “快。”
      他没再争,先进了暗道。
      沈彻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盒,把那把短刃和信一起塞进怀里,转身跟上。暗板合上的同时,石室外门轰然被人撞开,一支箭从最后那道缝里飞进来,被沈彻反手磕在地上。
      通道越走越窄,最后只能侧着身过去。身后的追兵已经发现暗门,撞击声不断从石壁后传过来。裴观澜走在前面,忽然停住。
      沈彻差点撞上他:“怎么?”
      前面的路断了。
      石道中间塌下去一大片,下面黑得看不见底,对面只剩一小截能落脚的石台。裴观澜举灯照了一下距离,右手下意识动了动。
      沈彻看见了:“我先。”
      “你的轻功没我——”
      “你右手使不上力。”
      沈彻把刀收回鞘里,往后退了几步,助跑后直接跃过断口。落地时碎石从脚下滚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回声。
      他转身伸手:“过来。”
      裴观澜站在对面没动。
      “快点。”
      “你接不稳。”
      沈彻皱眉:“我说能接就能接。”
      身后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
      “跳。”他说,“我会接你。”
      裴观澜忽然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沈彻莫名觉得熟悉,仿佛自己以前也站在什么地方,对这个人说过同一句话。
      “愣什么?”
      裴观澜没再耽搁,后退一步,借力跃过来。
      落地的一瞬,他右脚在碎石上滑了一下。沈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两个人一起撞上后面的石壁,沈彻后背狠狠磕了一下,差点把气撞出去。
      裴观澜的手下意识环住他的腰。
      距离一下近得过分。
      沈彻低头时,正撞上他的视线。
      暗道里的灯光很弱,裴观澜的脸近在咫尺,呼吸也因为刚才那一下有些急。沈彻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了一瞬,随后立刻松开手:“站稳。”
      裴观澜退开半步。
      两人继续往前。
      走出一段,裴观澜忽然在后面说:“你以前也说过。”
      沈彻没回头:“什么?”
      “我会接你。”
      沈彻脚步慢了一下。
      “什么时候?”
      “很早。”裴观澜道,“你还不知道我是裴观澜的时候。”
      沈彻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比刚才那把刀还莫名其妙。
      他正想问,身后已经传来追兵进入暗道的声音。
      “出去再说。”沈彻道。
      “好。”
      密道另一头通向山后的荒林。两人出来以后没有立刻停,一直走出很远,确认后面没人追上来,沈彻才收刀。
      裴观澜也停下。
      下一瞬,整个人却晃了一下。
      沈彻伸手扶住他,刚想骂他站都站不稳装什么,手掌却摸到一片湿热。
      他低头。
      裴观澜腰侧已经被血浸透。
      “什么时候?”
      “刚才在暗道里。”
      沈彻脸色一下沉了。
      怪不得过断口时会踩空。
      “坐下。”
      “回府再——”
      “坐。”
      裴观澜看了他一眼,最后靠着树坐下来。
      伤比右臂那道深得多,好在位置偏,没有碰到要害。沈彻蹲在他面前把衣料割开,先撒止血药,再用布带勒紧。整个过程几乎没怎么停。
      裴观澜低头看着他的手。
      “沈彻。”
      “有话等我包完。”
      “你现在这个样子,和以前很像。”
      沈彻手上没停:“我以前也总替你收拾伤口?”
      “嗯。”
      “你这么容易受伤?”
      “还好。”
      沈彻把最后一道结拉紧,疼得裴观澜吸了一口气:“那看来是我以前太闲。”
      裴观澜没反驳。
      沈彻抬头时,忽然想起石室墙上那几个字。
      情绪残留。
      他很快移开视线,把药收起来:“好了。”
      裴观澜仍然靠在那里。
      沈彻看了他一会儿:“还能走?”
      “能。”
      “你最好想清楚再答。”
      裴观澜撑着树站起来,只迈出一步,脸色就更白了一层。
      沈彻看着他。
      裴观澜也看着沈彻。
      沈彻转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上来。”
      “我可以——”
      “那你自己走。”
      裴观澜真往前迈了一步。
      沈彻等着。
      第二步没迈出来。
      “继续。”沈彻说。
      裴观澜沉默片刻,最后还是趴到他背上。
      人比沈彻想象中轻。
      沈彻托住他的腿往上颠了一下:“你平时吃饭么?”
      “吃。”
      “吃什么?”
      背后安静了一会儿:“忘了。”
      沈彻冷笑:“你也开始失忆了?”
      裴观澜的声音已经有些低:“可能被你传染。”
      沈彻没力气跟一个伤员斗嘴,背着他往林外走。
      走出一段以后,背上的人忽然叫他:“沈彻。”
      “又怎么?”
      “六年前,你也背过我。”
      沈彻脚步慢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问。
      裴观澜的呼吸落在他颈侧,已经越来越轻。
      过了一会儿,沈彻才道:“那时候我们不是宿敌?”
      “是。”
      “我为什么背你?”
      背上的人很久都没有回答。
      沈彻偏了一下头。
      裴观澜的额头已经靠在他肩上,眼睛闭着。
      “因为那时候……”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散在夜风里,“你还不知道我是裴观澜。”
      沈彻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
      没有回答。
      “裴观澜。”
      还是没声音。
      沈彻把人往上托紧了一点,才发现他身上烫得厉害。
      “裴观澜?”
      背上的人已经彻底昏过去了。
      沈彻站在原地只停了一瞬,随后加快脚步往山下走。
      “你最好别死。”
      没有人回他。
      沈彻咬了咬牙,把人背得更稳了一些。
      “剩下的话还没说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不要去旧观星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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