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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六年前 裴观澜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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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观澜那天没能自己走回东院。
刚出书房没多远,他便又烧了起来。起初只是脚步慢,后来连脸色都不对了,沈彻在旁边看了半晌,终于忍无可忍地伸手把人架住。
裴观澜还想说自己能走。
“你最好闭嘴。”沈彻道。
府医见他们回来,脸当场就黑了。他昨夜才把人从旧观星台带回来,好不容易退下一点热,转头病人已经自己披着衣服去了书房。
“我是不是说过不能下床?”
裴观澜靠在床边:“只走了几步。”
府医冷笑:“几步?”
沈彻把从旧木匣里拿出的箭镞收进袖中,顺口道:“东院到书房,再从书房走回来,差不多半个府。”
裴观澜抬眼看他。
沈彻神色坦然:“我只是说实话。”
府医大概怕再待下去听见什么不该听的,把药留下便走了。沈彻也没久留,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裴观澜已经重新躺下,脸色被枕边散开的黑发衬得更白。
他把门带上。
那枚箭镞一直留在袖子里。
当夜沈彻做了梦。
雪下得很大。
不是京城这种落地没多久就化的雪,而是北地山里的雪,风一卷起来,整片天地都是白的。沈彻踩着没过小腿的积雪往前走,右肩疼得发木,伤口里流出来的血早在衣服上冻硬了。
他身后还有一个人。
一开始脚步还能跟上,后来越来越慢,到最后干脆没声音了。
沈彻忍了一阵,回头。
那人靠着一棵枯树,半边衣服都被血染透,脸色白得跟身后的雪没什么区别。
“还走不走?”
那人抬眼看他,没说话。
沈彻往回走了几步:“死了?”
“还没有。”
声音倒挺平静。
“没死就起来。”
“走不动。”
沈彻看了他一会儿:“刚才不还挺能走?”
“刚才没这么冷。”
“那你挑得挺会时候。”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
沈彻皱眉:“你是南边的人?”
对方停了停:“算是。”
“叫什么?”
“不说。”
沈彻点头:“行。”
他转身便走。
这回真走了十几丈。
身后一丁点声音也没有。
沈彻越走越烦。
雪越来越大,风从领口往里灌,他肩上的伤又疼,那人跟他非亲非故,连名字都不肯说,死在这里关他什么事。
又走了两步,沈彻骂了一声,转身往回。
那人果然还靠在那里。
看见他回来,也没露出多少意外。
沈彻顿时更不爽:“你是不是早知道我会回来?”
“没有。”
“那你笑什么?”
“我没笑。”
沈彻盯着他的脸:“你眼睛笑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梦里的雪忽然散了一下。
沈彻猛地睁开眼。
屋里一片黑。
胸口跳得很快,呼吸也乱了,可头没有疼。
他躺着没动。
刚才那个梦还留得很清楚,甚至比这几日偶尔撞进脑子里的碎片更完整。那不是只有血、雨或者一句听不清的话,而是一段从头到尾都连得上的东西。
“你眼睛笑了。”
昨天他才对裴观澜说过几乎一样的话。
原来六年前也说过。
沈彻慢慢坐起来,没有去碰床边的记录册,只重新闭上眼。
雪地往后的东西竟然还在。
他把那个人从树下弄起来,对方才走了没多久便又站不住。沈彻骂了一路,最后还是背上了。
后来是一个山洞。
洞里生着火。
他把自己肩上的伤随便包了一下,又把剩下的药扔给那个人。两个人好像还烤过什么东西,味道很难闻。
脸依然模糊。
可沈彻已经知道是谁。
裴观澜。
天刚亮,他便出了门。
一直走到去东院的廊下,沈彻才发现自己甚至还没看今天的册子。
身旁经过的侍从见他突然停住,小心叫了一声:“将军?”
“没事。”
沈彻继续往前。
只是去确认刚恢复的记忆。
这理由足够了。
东院的门没关。裴观澜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一卷公文,脸色比昨日好一些。沈彻进去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很快落到沈彻空着的手上。
“今天没先看册子?”
沈彻皱眉:“你怎么知道?”
“平日没这么快。”
“……”
这人有时候确实烦得很。
沈彻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想起来一点。”
裴观澜手里的公文立刻放下了。
那点变化很快,沈彻还是看见了。
“苍梧山。”他说。
裴观澜安静下来。
“雪,山洞,我背过你。”沈彻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你很烦。”
裴观澜原本已经绷紧的神情顿时松了些:“最后一件可以不用记。”
“说明记忆没错。”
沈彻靠在椅背上,把昨夜梦到的东西大概说了一遍。说到自己明明走了又返回去时,裴观澜看着他,眼里那点很淡的笑意再次露出来。
沈彻当即道:“别笑。”
“没笑。”
“六年前你也是这么说。”
这一次裴观澜真安静了。
沈彻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没真笑出来,只问:“后来你的那些人找到苍梧山,我们就分开了?”
“嗯。”
“半年以后,战场再见,你认出了我。”
裴观澜点头。
这个问题其实已经没什么可查的。箭镞在裴观澜手里留了六年,昨夜的梦也证明他们确实一起困在苍梧山。沈彻真正想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
“你认出我以后,为什么没说?”
裴观澜把公文放到旁边:“说了有什么用?”
沈彻看着他。
“那时候两军已经在打仗。”裴观澜道,“你在北军阵前,我在南边。我要是告诉你,半年前苍梧山里那个快死的人是我,你大概只会觉得我在拖延时间。”
沈彻想象了一下。
确实。
真在两军阵前听见这话,他可能还会怀疑裴观澜想趁机下套。
可他们后来斗了整整六年。
苍梧山像是被两个人默契地丢在了战争之前。
“后来我兄长死了。”沈彻道。
裴观澜看着他,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兄长死后,我们第一次在战场正面遇上,你看见我以后说,下次见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沈彻没说话。
这句话不用想,也知道是自己说的。
当时沈临川刚死,军报把矛头指向南军,裴观澜又出现在旧观星台附近。那种时候,谁还会提苍梧山。
沈彻把袖里的箭镞拿出来,放到床边。
“可你把它留了六年。”
裴观澜看了一眼。
没解释。
沈彻本来还想继续问,话到嘴边却忽然觉得太近了。
战争已经让苍梧山“没必要再提”,可这个人又把一枚生锈的箭镞藏了六年。
为什么留下,似乎已经不是案子里的问题。
沈彻没再逼。
下午,裴观澜让人把几份东西送到了书房。
沈彻到的时候,桌上已经摊开一本旧名册和一张地图。裴观澜的伤还没好,府医明令不许再乱跑,这次总算没亲自从东院走过来。
沈彻把名册翻开。
第一页十三个人,后面记着年龄、军职和发病日期。
都是六年前那批失忆者。
后面还有几批,人数从十几个到二十几个不等。时间不完全一样,所属也不同,甚至到了后面,名单里开始出现南军的人。
沈彻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南边也有?”
“有。”裴观澜道,“刚补进去的。”
沈彻没再问他消息从哪里来,只继续往后看。
一共七十六人。
六十九人后来都出现过不同程度的记忆异常,其中大部分死亡,剩下的几人失踪。还有七个人,没有留下发病记录。
沈彻把几页摊开比较了一遍。
不同营地,不同时间,也不是同一批药。
“你把这些给我,不怕我又查出问题?”
裴观澜坐在桌子另一头:“你不是说,我什么都不告诉你,你永远不会信我。”
沈彻抬眼。
这话确实像自己说的。
“所以现在都说?”
“能核实的先给你。”
“还是留着。”
“嗯。”
沈彻啧了一声。
裴观澜却把另一张纸推了过来:“你也一样。别什么都背着人自己查。”
沈彻正准备顶一句,看到那张纸以后停住了。
是一张地图。
上面用墨圈出了许多位置。
他把名单上的日期和地图对应起来,很快发现,那些人的身份和驻营虽然不同,却都曾在发病前后出现在同一片区域。
白狼谷。
“那里打过仗?”
“没有。”裴观澜说,“至少所有能查到的军报里都没有。”
沈彻盯着地图上的位置。
白狼谷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很陌生。
没有任何战事,没有北军驻营,也没有什么值得七十多个人先后经过的地方。
他把名册重新拿过来,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顺着往下对。
“七十六个人,全去过?”
“目前能确定的都是。”
沈彻翻到最后几页:“我呢?”
裴观澜没回答。
沈彻抬头。
对方却从旁边取出另一份旧册,放到他面前。
纸已经发黄,里面有许多地方被墨重重涂过。裴观澜告诉他,这是从户部旧库找到的,原本应该早被销毁,只是不知为什么漏了一份。他让人试着复原过部分内容。
沈彻从第一行往下看。
都是陌生名字。
直到最后。
有一行被涂得尤其重,几乎整块纸都黑了,却因为墨太厚,纸背反而透出了一点原本的痕迹。
一个“沈”字。
沈彻手指停在那里。
裴观澜递来一只小瓶:“涂一点。”
沈彻自己把药水滴上去。
旧墨慢慢散开。
下面的字一点点露出来。
沈。
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名字后面还有日期。
景和六年,五月二十四。
沈彻看了很久。
他的记忆里,六年前五月二十四,他应该在北营。
军报也是这么写的。
“你的行军记录显示,当日你带三百骑驻守北营。”裴观澜把另一份旧军报放过来,“副将也有签名。”
沈彻扫了一眼。
签字的是个已经死了多年的老将,不是秦照。
他再低头看那张刚刚显出名字的旧册。
一个说他在北营。
一个说他去了白狼谷。
总有一份是假的。
也可能两份都没说全。
“如果这里是真的,”沈彻用指尖点了一下自己的名字,“那当日替我留在北营的人是谁?”
“不知道。”
沈彻没有再问。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现在再重复三遍也不会多出答案。
他把白狼谷那份名单从头重新看了一遍,看到一半忽然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的地方。
这东西和前面的军册不一样。
没有军职。
没有营属。
甚至没有南军北军的区分。
只有名字和日期。
沈彻把两份东西并排放在一起。
裴观澜也看见了。
“这不是军册。”沈彻说。
屋里安静下来。
名册上的七十六个人来自南北两边,却被人用同一种方式记在一起;其中六十九人后来出现记忆异常,剩下七人没有症状记录,而沈彻的名字又恰好被人为涂掉。
沈彻看着白狼谷三个字。
“这是名单。”
裴观澜没有接话。
“不是记录谁去过。”沈彻继续道,“是有人提前把他们放在一起。”
实验名单。
这个词不用说出来,两个人都已经想到。
沈彻把纸往下压了压。
如果这样,白狼谷就不是七十六个人恰好经过的地方。
他们是被送去的。
他重新看向自己的名字。
六年前五月二十四。
白狼谷。
可他的脑子里没有任何东西。
一点都没有。
苍梧山他还能梦见,沈临川的死至少留下过血和雨的碎片,可白狼谷像从来没在他的人生里存在过。
“裴观澜。”
“嗯。”
沈彻没有抬头:“六年前的我,真的去过这里?”
“我不知道。”
沈彻这次没有因为这句话发火。
裴观澜能给他的本来就只有证据。名单摆在这里,军报也摆在这里,谁真谁假还得继续查。
他只是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你刚才说,这些人里只有七个没有症状记录。”
“嗯。”
“我也是其中一个。”
“对。”
沈彻抬头:“所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六年前就出过问题?”
裴观澜的手停在地图边。
沈彻看见了。
隔了很久,对方才道:“不是这一个月。”
“多久?”
裴观澜看着他。
“六年。”
沈彻一下没反应过来。
桌上那些纸被窗缝吹进来的风掀动了一角。
“六年前你就怀疑我失过忆?”
“怀疑过。”
“因为白狼谷?”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去过白狼谷。”
裴观澜把那张地图压住。
“五月二十八,我去找你兄长。”
他说得很慢。
“你也在那里。”
沈彻看着他。
“你从白狼谷回来以后,见到我。”
裴观澜停了一下。
“第一句话问的是——”
屋里太安静,连纸张摩擦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沈彻没有动。
桌边那枚从苍梧山留下来的旧箭镞就在手旁。
生着锈。
六年前,他在雪地里把裴观澜背出去。
半年以后,他们在战场隔着两军重新见面。
可在那之前,还有一次。
白狼谷之后,他已经把这个人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