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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裴观澜的印 六年前那批 ...

  •   秦照醒来已经是午后。沈彻进门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喝药,脸色还白得厉害,精神倒比昨夜好了一些。听见门响,他先抬头看沈彻,随后目光很快往他身后扫了一眼。
      沈彻反手把门关上:“不用看了,他没来。”
      秦照握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没说什么。
      沈彻拖了把椅子坐到床边。他今天醒来以后已经把昨夜留下的记录看过一遍,该知道的都知道,所以也没有兴趣让秦照重新把昨晚的话说一遍。
      “前锋营。”他说。
      秦照抬起眼。
      “六年前出问题的是兄长带的前锋营,对么?”
      过了一会儿,秦照点头。
      这个答案沈彻其实已经猜到了,可真正听见时还是觉得哪里沉了一下。沈临川带前锋营的时候,他还没真正掌北军,许多事情只知道个大概。那几年战事一起,死的人太多,调营、补员、伤病每天都在发生,一批人忽然被悄悄从军册里抹掉,并没有他现在想象得那么显眼。
      秦照把药碗放到一边,慢慢说起那时候的事。最开始只有十三个人,后来又多了二十一个,再后来连他都记不清具体数字。症状也不是突然出现的,有人忘了前一日的军令,有人把兵器藏起来以后自己找不到,再严重一些,连同袍都认不出来。最离谱的一个人半夜醒来,坚持说自己还在三年前,怎么都不信已经打了两年仗。
      沈彻一直没打断,直到秦照说有人早晨还认得妻子,到了晚上便连自己已经成婚都忘了,他才抬起头。
      秦照显然也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和将军现在不完全一样。他们的记忆是乱的,有人少一天,有人少几年,没有谁一直停在同一个时候。”
      沈彻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扶手。每天醒来都回到八月初十已经够麻烦,如果哪天醒来连八月初十都不在,甚至不知道裴观澜是谁——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过了一瞬,他便把它压了下去。
      “后来呢?”
      “军医最早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查过水,也查过粮草,连营里的锅都换过,没用。”秦照说,“再后来宋怀恩送来了醒神散。”
      那种药沈彻知道。人重伤昏沉却又必须保持清醒时偶尔会用,药力很猛,北军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碰。秦照告诉他,那批人用了以后确实会暂时清醒,几个时辰里甚至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可药效一过,情况反而恶化得更快。
      宋怀恩却像早就知道他们需要这种药。
      沈彻看着秦照:“兄长查过他。”
      不是问句。
      秦照沉默了一会儿:“查过。”
      “查到了什么?”
      这一次秦照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摸到枕下,取出一块已经磨旧的铜牌。沈彻只看一眼就认出来了——北军旧令,而且是他的东西。
      他拿起来翻到背面。刻痕很旧,边角已经被人摸得发亮。
      “八月初七,您亲手给我的。”秦照说。
      八月初七。
      又是那几天。八月初六,他上奏请皇帝赐婚;第二天,又把这块令牌交给秦照。
      沈彻没有催。
      秦照看着那块铜牌:“您当时交代,只要涉及六年前前锋营的事,不管以后您来问什么,都不能直接告诉您。除非您自己已经找到证据。”
      沈彻抬眼。
      “您还说,”秦照停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您连这道命令都忘了,那就更不能说。”
      屋里静了片刻。
      沈彻低头把铜牌在指间转了一圈。原来不只是裴观澜,也不只是秦照。早在失忆之前,他自己就已经开始防着某一天的自己追问六年前。
      他没去想为什么,只把铜牌放到桌上:“所以现在能说,是因为我已经查到了试药。”
      秦照点头。
      “那就继续。”
      宋怀恩第一次把醒神散送进北军时,药直接交到了军医手里。后来药不够,第二批却没有从京中直送北军,而是绕道南境边仓,再转到前锋营。秦照说到这里时停了一下。
      沈彻看见了。
      “谁经手?”
      秦照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却已经给了答案的一半。
      沈彻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慢慢沉下来。
      “裴观澜?”
      秦照点头。
      第二批醒神散的转运文书上,盖的是裴观澜的私人印。
      沈彻从秦照那里出来以后没有回府。日头正盛,院墙外有人牵马经过,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会儿,直接去了户部旧档库。
      六年前的药材往来旧册很快被调了出来。轮值官员知道他现在的情况,看他的神情有点复杂,翻登记册时又犹豫了一下:“沈将军,景和六年四月到六月的几份药材旧档,裴大人上午已经取走了。”
      沈彻抬起眼:“全部?”
      “取了三份,剩下的还在。”
      正是前锋营出事的那几个月。
      沈彻没说别的,只让人把余下的全送过来。旧档很多,纸放了六年,一翻便有灰从边缘往下掉。他从头看了大半个时辰,眼前都是止血药、退热药和普通外伤药材,直到一张很薄的副联从两页之间滑出来。
      醒神散,二百四十剂。
      由南境边仓转北军前锋营。
      经手人一栏写着裴观澜,下面盖着一枚青色私印。
      沈彻的手停住了。
      那枚印是云水纹。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上的黑玉戒。戒指内侧刻着同样的纹。
      身后很快传来脚步。
      沈彻没有回头。
      “你果然在这里。”
      裴观澜走到桌边时,沈彻把那张副联推过去:“你的?”
      裴观澜看了一眼:“是我的印。”
      “这批药也是你经手的?”
      “文书上是。”
      这个回答让沈彻抬起头。
      裴观澜伸手把副联拿过去,指腹在日期上轻轻点了一下:“但六年前四月,我在京城。”
      沈彻一下想起来了。那年南军内部夺权,裴观澜被先帝召回京中问罪,从四月初九一直禁足到五月中旬,整整四十日没离开过京城。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南北两边都知道。
      可眼前这张转运文书的日期,正落在那四十日里。
      沈彻重新看了一遍私印:“有人用了你的印。”
      “应该是。”
      “谁能拿到?”
      裴观澜靠在桌边想了片刻:“我父亲,当时跟着我的几个近侍。”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沈彻抬眼:“还有谁?”
      裴观澜没躲他的视线:“沈临川。”
      沈彻手里的纸没动。
      档库外有人推车经过,车轮压过石地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很快又远了。
      “我兄长为什么能碰你的私印?”
      “因为我们认识。”
      “什么时候?”
      “开战以前。”
      这件事比醒神散本身更让沈彻意外。他记忆里的兄长和裴观澜从来不在一条线上,一个在北军,一个在南边,两军后来打了整整六年,他从没听沈临川提过这个名字。
      裴观澜却告诉他,景和六年三月,自己在南境遇袭,是沈临川救了他。之后两人暗中见过几次。
      沈彻听到这里已经不用再问他们为什么见面。
      那时候战争还没正式开始。
      一个北军主将,一个南军最重要的谋臣,避开双方的人私下见面,不会只是喝茶叙旧。
      “你们那时候就在查这件事?”
      裴观澜摇了一下头:“最开始不是试药。”
      “那是什么?”
      裴观澜看着桌上那张盖了假印的文书:“我们怀疑有人想让南北开战。”
      沈彻没有说话。
      六年前莫名流进两军的军械、前锋营里开始忘事的人、宋怀恩送来的药、裴观澜被冒用的私印,还有沈临川死前查到的东西,一下全挤到了同一个地方。现在周显死了,旧账房死了,秦照昨晚差点也死在自己家里。
      这不是六年前结束的一件事。
      有人还在收尾。
      沈彻低头把那张副联重新折好:“你上午取走的三份档案呢?”
      “在府里。”
      “我要看。”
      “可以。”
      答得太快,沈彻反而看了他一眼。
      裴观澜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条件。”
      两人回府以后,裴观澜果然把东西全拿了出来。第一份是完整的醒神散转运记录,第二份是一张沈临川生前整理过的名单,最后是一封已经泛黄的旧信。
      沈彻第一眼就认出了信封上的字。
      是兄长。
      “给你的?”
      “嗯。”
      沈彻拆开。信只有半页,开头叫的不是官职,也不是裴家的称谓,只有两个字。
      ——观澜。
      后面的字写得很急。沈临川告诉他,如果北军再次出现失忆之症,不要再送药,药有问题,他已经派人去查宋怀恩。再往下原本还有一行,却被浓墨彻底涂掉,已经看不出写过什么。
      沈彻继续往下。
      ——若我出事,别信军报。
      ——尤其不要让阿彻知道。
      他的手指停在纸边。
      这句话他看了两遍。
      “他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裴观澜坐在对面:“不知道。”
      沈彻抬起头。
      “这件事我没骗你。”裴观澜道,“他从来没告诉我原因。”
      沈彻低头看那封信,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兄长瞒他,裴观澜瞒他,秦照手里甚至还拿着他自己亲口下过的封口令。所有人好像都很有默契,只要事情走到六年前,就先把沈彻挡在外面。
      “我在你们眼里是不是特别好保护?”
      裴观澜看了他一会儿:“你兄长大概不是觉得你好保护。”
      “那是什么?”
      “他知道你一旦知道,就一定会查到底。”
      沈彻没接。
      这的确像沈临川。
      甚至像到不需要解释。
      他重新低下头,把那半页信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最后时,才发现纸角还有一点很淡的墨迹,像被水晕过,几乎和纸色混在一起。
      ——若有一日阿彻还是知道了。
      ——让他去旧观星台。
      沈彻抬头:“旧观星台在哪?”
      裴观澜的神情终于变了一下。
      沈彻把信放回桌上:“你知道。”
      “知道。”
      “带我去。”
      “不行。”
      这一次裴观澜答得很快。
      沈彻没有发火,只盯着他:“为什么?”
      裴观澜沉默了一会儿。
      屋里的炭火正好塌下一小块,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六年前,”他说,“你兄长死的地方,就在旧观星台下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裴观澜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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