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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乙十九
那块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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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木牌被沈彻带回临时落脚的院子以后,就一直放在桌角。木头受过潮,边缘起了毛刺,背面还粘着白狼谷地窖里的泥,真正能看的只有正面两个已经发黑的字——乙十九。
沈彻洗过手回来,先把从谷里带出的几页残纸压平,又把木牌挪到灯下,和此前抄下来的编号并在一起。裴观澜坐在对面换药,右侧衣襟解开一半,伤处新换的布刚缠到肩下,沈彻扫了一眼,见没有重新渗血,才低头去看纸。
“七十六个人。”他用笔尖点过已经整理出的数字,“现在能确定白狼谷至少分过甲、乙两组,你是甲七,今日又出来一个乙十九。我自己的编号还不知道。”
裴观澜把最后一截布系好:“你想从编号推分组规则?”
“总不能是顾临闲着没事按长相排。”沈彻把甲七和乙十九写在两列,“最早找到的病案里,人的症状差得太远,有人忘一天,有人丢几年,还有人连身份都认不出来。如果分组和治疗阶段有关,甲可能是第一套方案,乙是后来改过的。”
他说完没有等裴观澜回答,已经把白狼谷目前能对上的几个时间重新列了一遍。第一批伤兵被送入谷中的年份、顾家开始大规模调药的时间、后来被转出的几个幸存者,各自都只能卡出很粗的一段,暂时还不足以给甲乙排序。
裴观澜看了一阵,伸手把甲七那一行压住:“如果按进入先后,我未必该在甲组。”
沈彻的笔停下:“为什么?”
“我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人。”
这句话让他抬起眼。
“多少?”
裴观澜没有立刻答。他把桌上刚用完的药剪推开,像是先确认自己究竟能想起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道:“记不清人数。我记得进谷以前,也记得出来以后的事,中间几天只剩一些碎片。房间、药味、有人在旁边说话,脸都看不清。”
沈彻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往下追。裴观澜以前提起白狼谷,多半只说结果——自己缺了一段,甲七是后来从旧档里确认的。像今天这样主动把那些不成形的东西往外说,还是第一次。
他只问:“还有没有和地方有关的?”
裴观澜闭了闭眼:“水声。”
“什么水?”
“很近,也很吵,不像山溪。睡着的时候有时也听得到。”
沈彻手里的笔慢慢放下。
白狼谷地面有溪,却离他们昨日进入的地窖不近,正常情况下隔着石壁和土层不该吵到让人躺在房里都能听见。真正符合的反而是那条逃生道——入口一直往下,墙壁长期返潮,最深处甚至有新鲜水痕。
“地下有水。”沈彻起身,从随身带回来的地窖草图里抽出一张,“昨日那条路不是单纯往谷外走,它在这里开始持续下降,如果底下有地下河,通道很可能沿河另外接地方。”
裴观澜也走到桌边。
沈彻把乙十九的木牌放到草图上:“昨日那个人能从地窖深处出来,又能甩开后面的人。他至少走过那条路。”
“也可能只是碰巧找到。”
“所以明天去看脚印。”沈彻把图折起来,“能不能证明,到了里面再说。”
裴观澜点头:“好。”
沈彻本来已经准备继续安排护卫和灯油,听见这一声反倒看了他一眼:“今天答应得这么快?”
“你先查路,没有先把猜测当结论,我为什么反对?”
“难得。”
裴观澜拿起已经凉下来的药:“你偶尔也会做对。”
沈彻面无表情地看过去:“裴观澜。”
“嗯。”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动手?”
“你每天都觉得我欠打。”
沈彻正要回一句,视线却先落到他手里的药碗上。药已经凉了大半,裴观澜刚才顾着说白狼谷,只喝了两口。
“先喝完。”
裴观澜抬眼。
“明天还要下地窖。”沈彻把理由补上,“你伤口要是半路裂了,还得多带一个人抬你。”
裴观澜没有拆穿,只把药喝完。
沈彻重新坐下写当天记录,白狼谷发现乙十九、地下通道疑似接水路、明日回谷核实,几件事按顺序写完以后,他的笔停在最后一行。裴观澜刚才说的那些记忆从案情上当然有用,尤其是水声,可真正让他停笔的不是水声。
他先写:裴观澜对白狼谷中段记忆缺失,仅存房间、药味、水声等碎片。
看了一遍,又在后面补:今日主动说明。
“主动”两个字刚落下,他自己先皱了眉。这个词对查地下河没有任何用处,明天的自己只需要知道裴观澜听见过水声,根本没必要知道他什么时候愿意说。
沈彻用笔尖在那两个字旁边停了片刻,最后没有划掉,只在下一行另写:目前可作为线索听取,不等于已证事实。
这样至少像案情记录。
第二日醒来,他把册子从头看到最后,看到“乙十九”和地下水时已经起身穿衣。裴观澜比他早醒,坐在外间喝药,沈彻从门边经过又退回来,看了一眼碗里的颜色。
“还喝这个?”
“伤药。”
“昨日不是说快好了?”
“快好了和已经好不是一回事。”
这答案勉强顺耳。沈彻目光往他右肩停了一下,见裴观澜穿衣时动作仍比左侧慢,没再问,只让人去叫昨日跟过地窖的护卫。
他们回到白狼谷时天刚亮透。
这次没有再去翻上层那些已经看过的编号,沈彻直接下地窖。昨日追乙十九时留下的痕迹还没有完全被潮气吃掉,入口附近脚印混杂,往下以后却逐渐分开,其中一组鞋印比北军护卫窄,脚掌落得很轻,靠墙的一侧偶尔才有完整印子。
沈彻举灯蹲下,比了一下方向:“是昨日那个人。”
护卫问:“追?”
“先看路。”
他没有让人沿脚印加速。地下通道狭窄,越往下越潮,前面若有岔口或者塌陷,跑起来只会把自己送进去。四名护卫分前后,沈彻和裴观澜走在中间,一路在墙面做下记号。
走了约半个时辰以后,脚下开始出现很细的水迹。
裴观澜突然停了一步。
沈彻侧头:“伤?”
“不是。”
前面什么都还没看见,裴观澜却抬起头,像是在听。
沈彻也静下来。
最初只有脚边滴水,过了片刻,石壁深处传来持续的轰响,不算巨大,却和山溪那种散开的流水完全不同,声音被封闭石洞压回来,一层叠一层。
“是这个。”裴观澜道。
沈彻没有问他是不是全部想起来,只问:“方向一样?”
“我记得的就是这种声音。”
前面的护卫已经找到转角。灯火照过去,原本只容两三个人并行的通道忽然往外张开,下面是一条穿过山腹的地下河。水面只到人膝上附近,却流得很急,河岸靠石壁的一边还有一条早已腐坏的木栈道,木板大半没了,固定木桩的孔洞与铁环却还留在石里。
沈彻蹲下摸了摸铁环。锈很厚,嵌进石缝的部分却明显经过专门加固,不像逃跑的人临时搭的。
“这里以前长期走人。”
裴观澜沿着残存的木孔往深处照:“而且修这条道的时候就知道地下河在哪,不是后来发现的。”
这意味着地窖下方本来就是白狼谷的一部分。
沈彻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站起身,让一名护卫在原处守住退路,其余人沿残栈往前。河水带来的潮气更重,墙上渐渐出现人工凿平过的痕迹,再往里几十步,第一块残木牌出现在石壁边。
甲一。
和上面见过的编号一样,却多了文字。
沈彻没有直接去找甲七,而是从甲一开始往下看。几块木牌腐得厉害,只剩编号与零星的“稳定”“失败”;甲四旁边还能认出“情绪残留”几个字,甲五只剩一半药量记录。真正走到甲七时,裴观澜先停了。
木牌本身被刮过,旁边石壁上却还剩四行较完整的记录。
甲七。初试稳定。
情绪残留显著。
定向剥离失败。
对象关联过强。
沈彻举灯靠近,先看“定向剥离”,又转去看前面的甲六和后面的甲八。
甲六破损太重。
甲八却留下了完整两句。
定向剥离成功。对象:母。三日后恢复部分。
再下一块是甲九。
失败。对象:幼子。
沈彻的灯在两块木牌之间停了很久。
没人需要告诉他“定向剥离”是什么意思。记录已经写得足够清楚:甲八的对象是母亲,甲九的对象是幼子,所谓成功失败判断的并不是一个人今天忘了多少年份,而是能不能把某一个特定的人从他的记忆里单独拿走。
他重新走回甲七。
裴观澜仍站在那里。
“他们当时想让你忘谁?”
“不知道。”
“甲八记母亲,甲九记孩子,你这一行被刮掉了。”沈彻把灯往木牌下移,“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裴观澜没有急着回答,目光从“对象关联过强”一路往下,最后摇头:“没有。白狼谷里和‘对象’有关的谈话,我现在想不起来。”
沈彻盯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逼。
他知道裴观澜撒谎时有多烦人,这一次却看不出那种故意留一半的停顿。
甲七最下面还有一道很浅的刻痕。
沈彻换了灯的角度才看清。
对象更换。
后面被人为刮得很重。
他伸手抹掉石灰和浮锈,能辨认出的只剩一个字左侧的形状,像三点水旁,又像被刮坏的其他偏旁;再换一个方向,最上面残留的一笔又很接近“沈”字。
裴观澜也蹲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马上说话。
沈彻最后先收回手:“看着像沈。”
“嗯。”
“沈临川,还是沈彻?”
“也可能本来不是沈。”裴观澜道。
沈彻看他:“总算有一句像样的。”
残字太少,不能为了正好牵到他们兄弟就把名字补完。沈彻让护卫取纸拓下现存笔画,又记下位置和木牌相邻关系,没有再尝试刮石壁。再多擦几次,真正剩下的东西反而可能被他们自己毁掉。
甲组之后,通道又往深处折了一段。
石壁上的记录格式变了。
没有“对象”。
第一块还能辨认的乙组木牌旁,只剩一个词。
锚点。
乙一:锚点失败。
乙二:锚点稳定三日。
往下数到乙十九时,沈彻脚步停住。
这块保存得比前面好,旁边甚至还有几道后来重新补刻的痕迹。
乙十九。
定向剥离成功。
锚点保留。
情绪反应正常。
恢复测试失败。
对象不可恢复。
转入长期观察。
沈彻从第一行看到最后,没有立刻说“所以他还活着”,而是先看日期。最后一次长期观察记录比乙十九进入白狼谷晚了将近半年。
“至少到这里的时候没死。”他道。
裴观澜点头。
“而且甲组的定向剥离到了乙组,已经多了‘锚点’。”
“看起来他们不只想让人忘。”
沈彻用灯照了照“锚点保留”四个字:“还想看删掉之后剩下什么。”
“情绪、习惯,或者别的反应。”
“先别替他们补定义。”沈彻让护卫把这一块也拓下来,“目前只知道他们自己用了这个词。”
裴观澜没有争。
沈彻继续往下看。
乙二十、乙二十一、乙二十二还能找到零碎记录,到乙二十三以后,整段墙面突然被砸毁。不是年久坍塌,石面上有密集的凿击痕迹,木牌也被连根劈碎,像有人在离开白狼谷以前专门处理过这里。
前面的护卫绕到碎石另一侧,忽然敲了敲墙:“将军,这里后面是空的。”
沈彻过去看。
石壁与天然岩面之间藏着一道很窄的木门,外层被泥和碎石遮过,门板已经腐朽得发软。护卫正准备用刀撬,沈彻先往门缝里照了一下,确认后面没有拉线和明显机关才让人动手。
木门被推开时掉下一层灰。
里面不是继续做试验的房间。
是一间寝室。
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只坏了口的杯子,墙角还有过去放衣物的木架。东西都已经烂得差不多,却能看出有人在这里长期住过,并不是临时关押一两夜。
沈彻进去以后先看门窗和床脚。门从里面也能锁,另一侧没有窗,只有靠近地下河方向的一道通气孔。桌面满是灰,没有新近翻动痕迹。
真正让他停下的是墙。
最靠床头的那一面写满了字。
不是实验记录。
也不是编号。
最上面的字还端正,一行一行挨着。
她叫阿宁。
她叫阿宁。
她叫阿宁。
几十遍之后,笔画越来越急,有的写歪,有的互相压在一起,像写的人已经不确定自己前一遍到底写过没有。再往下,句子变了。
阿宁是谁。
这四个字只出现了几次。
墙角最后还有两行更浅的。
他们说她是我女儿。
我不信。
沈彻站在那里,没有动。
方才乙十九木牌上的“定向剥离成功”“锚点保留”“对象不可恢复”都还是记录者写下的词,到这面墙上才真正落成了一个人的日子。
有人一开始知道阿宁是谁,所以逼自己不停地写;后来名字还在,关系却已经接不上;再后来连别人告诉他“这是你女儿”,他都无法相信。
沈彻沿墙看了一圈,没有碰那些字,目光最后落到床下。那里有一角木头露在灰外。
他蹲下,把一只薄木盒拖出来。
盒盖已经裂开,里面有几封烂得几乎分不开的信。最上面一封因为压在内侧,还剩半页。
沈彻没有直接拿手展开,让护卫先取干布垫住,慢慢把纸托起来。
最上面只有一个称呼。
爹。
下面的字明显是孩子写的,笔画不稳。
阿娘说你回来的时候,我就满七岁了。
再往后全部烂掉。
屋里一直没人说话。
沈彻把残信重新托回盒里,抬头看了一眼墙上密密麻麻的“她叫阿宁”。
乙十九昨日从地窖里逃出去时,明明有机会继续藏,却偏偏在他们能看见的位置丢下了自己的木牌。那块牌究竟是故意留下,还是逃跑时意外掉落,现在仍然没有证据。可他熟悉地下通道这一点已经越来越明确,而他们沿着他走过的方向,最终找到了这间几乎不可能从上层白狼谷偶然发现的寝室。
“先找人。”沈彻把盒子交给护卫,“乙十九昨日离开以后的方向重新查。不要只按逃犯追,沿附近村落、药铺、废屋和能避人的地方问有没有一个年纪相符、记忆有问题的人出现。”
裴观澜看了眼木牌拓片:“你觉得他在引我们过来?”
“我觉得有可能。”沈彻纠正,“木牌是不是故意掉的还不知道。”
“如果是呢?”
沈彻看着墙:“那他想让人看见的多半不是自己的编号。”
裴观澜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阿宁。
离开地下河时已经入夜。
上坡比下来更费力,裴观澜右肩的动作逐渐变僵,到最后一段窄道时走得比来时慢了一点。沈彻走在他前面,本来已经过了转角,又停下来把灯往后照。
“伤口裂没裂?”
“没有。”
“确定?”
“只是走久了疼。”
沈彻看了两眼他的衣襟,没有血,这才继续往前,却把原本背在裴观澜那边的拓片和残信盒一起拿到自己手里。
裴观澜没有说不用。
出了地窖,山风把身上的潮气一吹,两个人都停了一会儿。沈彻先让护卫带证物回去封存,又交代明日调附近道路和村落记录,等人都走开以后才沿谷口往外。
走了没多远,他忽然开口:“裴观澜。”
“嗯。”
“如果真有人能把我脑子里的一个人删掉,我后来还能不能重新喜欢上他?”
裴观澜脚步慢了一下。
沈彻没有看他,仍盯着前面的路:“别多想。问乙十九。”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已经有了。”
裴观澜沉默片刻:“你为什么觉得乙十九后来还在意阿宁?”
“我没说在意。”沈彻道,“墙上的字可能是剥离刚开始时写的,也可能是按医者要求重复,木牌也不一定是他故意留下。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一个:他已经不相信阿宁是自己女儿,可那间屋里还是留下了信。”
裴观澜看着他:“所以你想知道,记忆断掉以后,还有没有别的东西会留下。”
沈彻皱了一下眉,没有接这句总结。
前面的山路有一块石头松了,他先踩过去试了试,回头道:“走左边。”
裴观澜顺着他指的位置绕开。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沈彻才道:“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又不知道。”
“这种事没有证据。”
“现在没让你作证。”
裴观澜看向他。
沈彻也终于转过脸:“问你觉得。”
裴观澜没有马上答。夜里看不清太多表情,只能看见他走路时右肩仍然微微收着。
“如果一个人真的很重要,”他说,“记忆没了,也不一定什么都没有。”
沈彻脚步没有停。
只是握着灯柄的手紧了一下。
过了前面的岔路,他把灯往裴观澜那边偏了偏,让光正好落在脚下那段不平的石路上。
“走吧。”
“嗯。”
这一次,沈彻没有嫌他只会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