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甲七 白狼谷比沈 ...

  •   白狼谷比沈彻想象中平常得多。两侧山势不算陡,中间一条溪流顺着谷底往外走,初夏的草已经长过脚踝,溪边还有刚开不久的野花。若不是他们一路追着七十六个人的名单来到这里,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六年前关过一批人,更不像有人曾在这里拿活人试过药。
      沈彻在谷口下马,没有急着往里走,先沿着两侧山势看了一圈。七十多人进谷,不可能全靠步行,若当年带过马匹和车架,能走的路其实没有几条;真在里面待过一段时间,水源、取柴、拴马、排污都会留下痕迹。六年确实能让脚印和火堆消失,却不能把地势一起改掉。他把地图交回裴观澜手里,让护卫分开去找旧路和砍伐痕迹,自己沿溪往深处走。
      他们从上午一直找到下午,反而越找越觉得不对。谷里没有旧营地,没有废弃的马道,连适合扎营的几块平地都看不出长期住人的迹象。七十多人不是七八个人,只要真的在这里停留过,哪怕帐篷、木架早已腐烂,地上也总该剩点东西。如今却干净得像有人专门把能证明他们来过的痕迹全收拾了一遍。
      临近傍晚,沈彻在溪边停下。他一路都在看水边的石头,到了这一段,忽然发现靠岸的一块比旁边矮了一截,周围草根也比别处浅。他蹲下把石头搬开,底下的泥土颜色明显更深,像很多年前被人翻动过又重新压实。裴观澜见他拔出短刀,也蹲了下来,没有问他在找什么,只顺手替他拨开旁边纠缠在一起的草根。
      挖到半尺左右,刀尖碰上硬物。沈彻换了个角度继续清土,很快露出一截已经发黑腐朽的木头。木头埋得太久,手一碰便往下掉渣,边缘却还能看出被刀削平过。沈彻顺着它的方向往旁边摸,不远处又找到第二根,第三根,三根木桩之间的距离几乎一致。
      “不是自然倒下埋进去的。”裴观澜看了片刻道。
      沈彻已经起身往前走了:“顺着找。”
      两个人从不同方向沿着残桩往外推,护卫也过来帮忙。很多木桩已经彻底烂没了,只剩土里颜色稍深的痕迹,好在间距固定,断掉几处之后仍然能重新接上。半个时辰下来,一道早已消失的围栏终于从荒草和泥土里被重新圈了出来。地方不算小,却远没有军营那么开阔,四周封得很死,只有北侧留着一个狭窄的口子。
      沈彻站在圈出来的范围里看了一阵。这样的地方住七十多人会很挤,驻军更不可能把营地扎成这样;若说用来防外敌,围栏又太矮太薄。它真正防的,恐怕不是外面的人进来,而是里面的人出去。
      北侧入口附近有一块突出的山岩。沈彻过去摸了摸,很快在石头边缘摸到几处已经被雨水磨钝的凿痕,位置正好能装门轴和横木。他回头时,裴观澜还站在围栏原来的位置,视线从山壁移到入口,像是在努力从眼前的东西里找某种熟悉感。
      “想起来什么没有?”沈彻问。
      裴观澜过了一会儿才摇头:“没有完整的,只觉得有些地方像见过。”
      “那就别硬想。”
      沈彻说完便继续往里面走,没有再逼他回忆。临州以后他已经知道裴观澜在白狼谷同样丢过一些东西,既然记忆本身靠不住,就先找能留下来的东西。
      天快黑时,西侧搜索的护卫发现一片长得异常密的藤蔓。几个人把缠在一起的藤枝和碎石清开,后面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入口已经塌了近半,若不是围栏范围先被找出来,很容易把它当成普通山体塌陷。沈彻拿过灯先下去,裴观澜紧跟在后面,其余人留在入口清理碎石。
      地下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石阶尽头是一条窄道,墙面被潮气浸得发黑,灯火照过去时能看见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淌。第一间石室几乎被搬空,只剩几个靠墙的木架印;第二间地上散着一些碎陶罐,罐底还粘着已经发黑的残渣。沈彻蹲下看了看,没有碰那些东西,只让人记下位置,随后继续往里。
      到了第三间石室,他脚步慢了下来。
      左侧整面墙都刻着东西。
      不是人名,而是编号。
      从最靠门的位置开始是甲一、甲二、甲三,往里一格一格排下去,甲组结束以后又从乙一重新开始。刻痕深浅不一,有些旁边还留着已经模糊的墨字。裴观澜举着另一盏灯从后面照过来,把两面墙上的编号迅速数了一遍,最后停在七十六。
      名单上的人数也是七十六。
      沈彻没说话,走到最前面去看编号后留下来的记录。甲一后面还能辨出“三日”“错认”“躁狂”,甲二是“五日”“部分遗忘”,甲三的记录很短,只留了“无效”两个字。越往后,有些人的反应越来越复杂,也有不少内容被水汽毁掉,可从残下来的部分已经能看清一种极其冷静的记录方式:持续了多久,出现什么症状,有没有达到预期,像记药材火候一样记着一个个活人的变化。
      沈彻一路看下去,没有再去数人数。那七十六个人为什么会用完全不同的调令被送到同一个地方,到这里已经有了答案。他们不是来执行军务的,而是被人从南北两边分别挑出来,送进这道围栏,再按照编号观察结果。
      灯光移动到甲七时,沈彻停了下来。
      这一处明显被人处理过。甲七两个字还在,后面原本该写实验结果的位置却被尖锐的东西反复刮过,石面比周围低了一层,绝大部分墨迹都毁了,只在最深的划痕里留下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沈彻把灯靠近,先看清了“稳定”,往后还有一个残缺的“情绪”。他正准备把浮灰擦掉,忽然察觉裴观澜一直没跟上来。
      回头时,对方还站在几步之外。
      从进入这间石室以后,裴观澜就没再看别的编号,视线一直落在甲七上。那张脸本来就因为一路奔波显得有些苍白,此时更像是血色一下褪干净了。
      沈彻想起陆成病榻上那句“你居然还活着”,也想起老人随后脱口而出的“甲七”。那时裴观澜也是这种反应。
      到了这里,已经不用再问甲七是谁。
      “过来。”沈彻道。
      裴观澜没动,隔了片刻才低头卷起左边袖口。他手臂内侧靠近肘弯的位置有一处很淡的旧疤,平时看只像被什么尖东西划伤过,放到灯下才看得出那些痕迹并不杂乱,而是很小的两个字。
      甲七。
      沈彻伸手托住他的手腕,把那处旧疤往灯前转了一点。伤留下得太久,已经看不出当年究竟用什么刻的,但编号和墙上一模一样。
      “什么时候发现的?”
      “六年前,从白狼谷回去以后。”裴观澜看着自己的手臂,“我一直知道这里有疤,只是不知道这两个字为什么会刻在身上。陆成叫出甲七的时候,我才觉得可能和这里有关。”
      现在已经不是可能。
      沈彻放开他的手,转身重新走到墙边。陆成认得编号,白狼谷的墙上也有编号,裴观澜身上则留下了一模一样的两个字。无论六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他都不是后来才追查到这里的人,他本身就在这七十六个编号之中。
      沈彻把甲七后面的石灰和积尘一点点擦开。原先被刮掉的内容没有因此恢复,却又多露出了几处陷在石缝深处的残字。“稳定”之后是“情绪残留”,再往下只剩下一个被毁了大半的词,勉强能认出前两个字——定向。
      裴观澜站到他旁边,也看见了。
      沈彻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甲七往前又看了几条。最开始的记录里,错认、躁狂、部分遗忘几乎没有规律,有人丢掉几天,有人忘记旧识,也有人根本没有反应;越靠后,记录方式却越来越精确,甚至开始出现“稳定”这种评价。
      他如今的失忆恰恰也是稳定的。
      每一天醒来,记忆都会准确停在八月初十。不是昨天,不是半年前,也不是随机丢掉一段,而是无论后来发生多少事情,第二天都会回到同一个位置。
      沈彻的目光重新落到“定向”两个字上,又想起六年前留在自己手臂上的另一句话。
      忘了观澜。
      如果白狼谷最开始试出来的只是混乱和随机遗忘,那么到了后期,他们想要的也许已经不是简单把记忆弄坏。所谓“稳定”,可能是在控制遗忘发生的范围和时间;所谓“定向”,则更进一步——让一个人准确地失去他们希望他失去的那部分东西。
      沈彻把手从墙上收回来:“如果这个词真是实验结果,他们后面研究的就不是让人失忆,而是决定一个人该忘什么。”
      裴观澜看着残缺的记录,没有接话,脸色却比刚才更沉。沈彻也没必要把最后那层意思再解释给他听。六年前的自己没有在手臂上刻“忘了白狼谷”,没有写“忘掉五月二十四”,而是留下了一个具体名字。若“定向”真能做到他们现在猜测的程度,那么裴观澜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处在那段被指定抹去的记忆里。
      想到这里时,沈彻太阳穴忽然抽了一下。他下意识抬手,动作还没做完,裴观澜已经握住他的手腕。
      “别再往回想了。”
      沈彻皱眉:“我只是推证据。”
      “你每次快想起什么的时候,都是先说自己只是推证据。”
      裴观澜的手没有用力,只是扣着他没让他再去按太阳穴。沈彻本可以甩开,却站着没动。他看了对方片刻,又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甲七。以前他一直以为六年前的自己是因为白狼谷里发生了什么,后来才恨上裴观澜,甚至主动想把这个人从记忆里挖掉。如今顺序却可能完全相反——也许有人先想让他忘掉裴观澜,之后才发生了那些他至今不知道的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地窖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碰撞。
      像鞋底带落了一块碎石。
      沈彻和裴观澜同时转头。
      守在入口的护卫没有下来,刚才搜过的几间石室里也没人。裴观澜松手的同时,沈彻已经拔刀,两个人没有出声,一前一后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过去。
      石室后面还有一条没有搜完的窄道,灯光只能照到前方几步。沈彻走得很轻,到了第一个转角时什么都没看见,绕过第二道石墙,前面却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对方发现他们以后没有半点犹豫,转身就跑。
      沈彻立即追了上去。
      那人对地下的路显然比他们熟得多,连续拐了两次以后,前方竟出现另一条向上的石阶。沈彻先前从外面根本没有发现这里还有出口。那道人影顺着石阶冲出去,他紧跟着出了地窖,眼前顿时只剩已经完全黑下来的树林。
      草木太密,看不见整个人,只能从枝叶晃动判断方向。沈彻追出去十几丈,右侧忽然传来破风声,他侧身避开,一枚暗器擦着鬓边飞过去,钉进后面的树干。等他重新追上前时,林中已经没了动静。
      裴观澜随后赶到,第一眼先看他鬓边和肩颈,确认没有血才问:“看清人了吗?”
      “男的,身量跟我差不多,轻功不错。”沈彻没有马上回地窖,蹲下来检查对方逃跑留下的痕迹。这里落叶厚,脚印很难留完整,几处踩断的草枝却还能看出方向。他沿着那条线往前找了几丈,忽然在草根旁看见一块深色的东西。
      是一块旧木牌。
      木牌不大,边缘已经磨得很圆,正面原本应该写过东西,如今只剩几道模糊的墨痕。沈彻翻到背面,灯光一照,三个刻字立刻显了出来。
      乙十九。
      裴观澜接过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人影消失的树林:“那七十六个人里还有活着的。”
      “活着不稀奇。”沈彻把木牌拿回来,指腹在编号上蹭了一下,“稀奇的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六年前的地下遗址早该废掉了,刚才那个人却知道石室后面还有第二个出口,遇见他们以后逃得也没有任何迟疑。无论他是不是乙十九本人,至少都和六年前那批实验有关,而且在他们抵达白狼谷的第一天就出现在地下。
      这意味着他们查回来的消息很可能早就被人知道了。
      沈彻没有继续追。夜里山林不熟,对方又明显占着地形优势,再往里追只会让自己的人散开。他把木牌收入怀中,让裴观澜带人去查第二个出口的位置,自己重新回到地下,把刚才没看完的石室和墙上记录全部拓下来。能带走的东西不多,编号、残字、碎罐和两处出口却足够证明,这里六年前确实存在过一处专门针对记忆的试验场。
      离开地窖时已经很晚。
      沈彻最后一个上来,站在入口处等护卫把临时做下的标记遮好。裴观澜从另一侧树林回来,说第二个出口藏在山壁背面,被几块天然巨石挡住,从谷里根本看不出来,熟悉这里的人却可以直接穿过去。
      沈彻听完,目光落到他左臂上。袖口已经重新放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回去以后,把你六年前从白狼谷离开前后能记得的事情重新写一遍。”
      裴观澜看向他。
      “别替我挑哪些有用。”沈彻道,“你记得什么就写什么,哪怕只有一个地方、一句话,或者一个你不知道为什么记住的东西。”
      裴观澜沉默片刻,点头:“好。”
      沈彻这才往谷外走。
      来的时候他们查的是他的失忆、他的假军报、他的五月二十四。一天过去,白狼谷从地下翻出来的东西却把裴观澜也拖进了同一件旧事里。甲七刻在他的手臂上,乙十九的木牌还在沈彻怀中,七十六个人不再只是一份名单上的名字。
      至少其中两个人已经重新站回了这里。
      而另外的人,也许从来没有真正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甲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