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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锚点 第二天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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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沈彻刚把昨日的记录看完,院外便有人送来一只没有落款的木盒。送东西的是附近村里的孩子,只说有人给了他几个铜钱,让他把盒子交给住在这里的两位外乡人,再问是谁,那孩子已经说不清了。
盒里没有机关,只放着一张手画的地图和一支旧发簪。地图画的是白狼谷北面,离他们落脚处不过几里,其中一座废庙被朱砂点了出来;那支发簪却小得很,银面已经发暗,样式也不像成年男子会用。沈彻翻到背面,看见靠近簪尾的位置刻着两个很浅的字——阿宁。
昨夜他们才从地下带回“乙十九”的木牌,今天便有人主动把见面的地方送到门上。沈彻把发簪重新放进盒里,叫上裴观澜,没有带大队护卫,只让几个人远远跟着。
废庙藏在半山,香火大约已经断了很多年,门前石阶长满青苔,半扇木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沈彻推门进去时,里面只有一个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塌了一半的神像前。虽然换了衣服,头发也已经花白,沈彻还是认出了昨夜林中逃走的身形。
“乙十九。”
那人的肩背明显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别这么叫。”
声音比昨夜听得更苍老,也更哑。
沈彻停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没有再用那个编号:“那该叫什么?”
过了片刻,对方才转过身:“陈肃。”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脸侧有一道从鬓角一直拖到下颌的旧疤,身形却仍然很直。昨夜能在山林里甩开沈彻,并不像一个已经完全衰老的人。
沈彻把木盒放到旁边残破的供桌上:“昨晚是你故意把我们往地下引?”
“我只是想看看你们能不能找到。”
“然后呢?”
陈肃的目光越过沈彻,在裴观澜身上停了很久。那不是认出故人的眼神,更像在确认一个已经多年没见过的编号。
“甲七。”他说。
裴观澜站在原处:“你认识我?”
“认识这个编号。”陈肃摇了摇头,“人不认识。”
他说得很平静,却不像故意回避。六年前他们的确在同一个地下试验场里待过,可在陈肃剩下来的记忆里,裴观澜已经不再是一个有名字、有来历的人,只剩墙上的甲七。
沈彻没有继续追着问两个人当年见过几次,而是把盒里的发簪拿出来:“这个呢?”
陈肃脸上的平静一下没了。
他的视线落到那两个字上,手却一直没有伸过来。
“阿宁是谁?”沈彻问。
“他们说,是我女儿。”
“你不信?”
陈肃沉默了很久,最后走到供桌旁,把那支发簪拿起来。东西很小,落在一个成年男人掌心里几乎没什么分量,他拿着的动作却很轻,像以前做过很多次,只是自己已经不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说,“我从白狼谷逃出去以后,有人告诉我,我有过一个女儿,叫陈宁。后来我去找她,找到的只有别人留下来的话和这些东西。有人说她小时候总把这支簪子藏在袖子里,有人说她怕打雷,有人说我每个月回城都会去给她买糖,可这些事我一件都不记得。”
他抬手按了一下胸口,像那个动作也已经做过很多年。
“奇怪的是,每次看见她的名字,这里还是疼。”
沈彻没有说话。
陈肃低头看着发簪:“画像看过,没有感觉。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也去过,还是没有。别人越说得详细,我越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忘了,还是有人照着我过去的经历,硬给我编了一个女儿。”
这些年他一直在查。
阿宁确实存在过。陈肃失踪以后,一个七岁的孩子在军营外等了很久,后来又跟着南下的流民找人,最后病死在路上。陈肃甚至找到过收殓她的人,对方还能说出孩子衣服上缝了什么颜色的线。
证据越多,他反而越难接受。
因为所有人都记得那个孩子,只有她的父亲不记得。
陈肃把发簪握在手里,声音低得发涩:“如果她真是我女儿,我怎么能一点都想不起来?”
沈彻没法替他回答。
他自己正在经历的东西,只是另一种形式。
裴观澜却在这时看向陈肃:“你昨夜说过锚点。”
陈肃抬起眼,过了一会儿把发簪重新放到供桌上,在积灰的桌面上用手指划出一道长线:“甲组刚开始做的事情很简单。他们想让人忘掉某样东西,可记忆不是从一张纸上划掉一个字那么简单。你忘了一个人,跟那个人有关的地方、事情、习惯却可能还在。空出来的地方越多,人就越容易发现自己的记忆有问题。”
他又在那道线中间抹去一段,旁边重新添了一小截。
“所以后来他们开始补。”
沈彻盯着他手下那条断开又接上的线,没有打断。
“比如他们想让我忘掉阿宁,可我还记得自己以前每个月都会进一次城南,记得在那里停很久。如果只把阿宁删掉,我早晚会问自己为什么总去那里。于是他们就需要给这段记忆重新找一个理由,让我相信自己去城南是为了买药、见人,或者处理别的事。只要新的解释能把前后的记忆接起来,我就不会再去碰那个已经被挖空的地方。”
沈彻低头看着桌上的灰。
六年前五月二十四,他去了白狼谷。
后来所有能证明这件事的人统一改口,说他从未离开北营;军报也被改过,连时间、人数、经手人都做得像真的一样。
以前他一直把这些当成单纯的灭口和遮掩。
现在再看,那份假军报恰好给白狼谷消失以后留下来的空白补上了一段完整经历。
“所以北营就是我的锚点。”沈彻道。
陈肃抬眼看他。
沈彻没有再解释,只把六年前那份军报的大概说了一遍。陈肃听完,神情慢慢变了:“你也在里面?”
“我去过白狼谷,但墙上还没找到自己的编号。”
陈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摇头:“你不是乙组。”
沈彻抬眼。
“乙组一共二十三个人,我都见过。”陈肃道,“你不在里面。”
这次裴观澜也看向了他。
沈彻没有急着问,而是等陈肃自己往下说。果然,对方停了一会儿,才道:“乙组也不是最后一批。那时候地下的人提过丙组,只是我们没见过。”
陈肃知道得很零碎。甲组最早做的是粗暴剥离,失败的人最多;到了乙组,已经能把某个特定的人或事从记忆里挖掉,再通过锚点把留下的空缺补起来,但锚点仍然会松动,人也会因为残留的情绪、身体习惯和前后矛盾慢慢察觉不对。真正被那些人反复提起的,是尚未正式开始的丙组。
沈彻听到这里,已经隐约知道后面的答案。
陈肃却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丙组要删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段时间。”
供桌上的灰还留着刚才那条断线。
沈彻看着它,脑子里先出现的不是六年前,而是这些日子的每一个早晨。
无论前一天走到哪里,无论查到了多少东西,睡一觉以后都会重新回到八月初十。不是忘掉裴观澜,也不是忘掉白狼谷,而是八月初十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无法留下。
陈肃只知道那些人当年说过,如果丙组真的成功,就能把人的记忆固定在某个时间之前。以后再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完全不能记住,而是无法跨过睡眠持续保存。
这与沈彻现在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
他靠在残破的供桌边,忽然有点想笑:“这么说,我倒是替他们证明这东西最后做成了。”
裴观澜没笑,只看了他一眼。
沈彻也没继续拿这件事开玩笑。
陈肃对白狼谷最后几天的记忆同样残缺,只记得那里突然乱过一次。有人从外面放火,地下水闸被打开,河水灌进石室,一部分人死在里面,一部分人趁乱跑了,还有一些被提前转移。陈肃就是那时候逃出去的。
裴观澜听到水闸时,神情明显变了一下。
沈彻注意到了:“你记得?”
“只记得水声。”裴观澜皱着眉,“很响。以前以为是别的地方,现在听他说,可能就在这里。”
陈肃却抬头看他:“你当然在。”
裴观澜看过去。
“那晚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就是甲七。”陈肃道,“地下水闸也是你开的。”
裴观澜没有动,手却在袖中慢慢收紧。
陈肃当时已经被关了很久,只记得那天夜里外面忽然起火,负责看守的人全乱了。有人从地道另一边杀进来,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是甲七。裴观澜先杀了三名守在水闸附近的人,拿到钥匙以后打开闸门,水灌进来,原本锁住试验对象的几道门也跟着失效,他们才有机会逃。
“那三个人是谁?”裴观澜问。
“真名不知道。”陈肃想了一会儿,“我只听见其中一个人被叫过顾大人。四十岁上下,不是老人。”
顾。
沈彻和裴观澜几乎同时想到顾延,但年龄对不上。六年前顾延已经五十多岁,陈肃见到的显然不是他。
陈肃看见他们的神色,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块发黑的银牌递过来:“这个也是那晚捡的。”
银牌不大,一面已经磨花,另一面还能看出半轮月下立着一只鹤。
沈彻认得这个纹样。
顾家的旧徽。
不是官印,也不是朝廷配发的东西,只有顾家自己的人会用。
六年前那些看似散开的线,到这里终于第一次真正碰到了一处。负责南北文书往来的顾延、白狼谷里姓顾的试验主持者,以及从死人身上掉下来的顾家银牌,至少证明他们一直怀疑的方向没有错。
沈彻把银牌收好,没有继续逼陈肃回忆已经缺失的部分。临走前,他却重新把那支发簪拿起来,递回陈肃手里。
陈肃没有接。
“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想起来。”沈彻看着他,“但阿宁不是别人为了骗你临时编出来的。”
陈肃的手指动了一下。
“一个骗局可以做得很完整,可没人会为了骗一个已经失踪的人,让一个七岁的孩子真的在军营外等那么久,再一路跟着流民去找他。你找到的那些人、她留下来的东西,也不可能全是假的。”
陈肃终于接过发簪,却一直低着头:“知道是真的又有什么用?她已经死了。”
沈彻沉默了一会儿。
这句话他同样没法反驳。
忘记并不会把发生过的事改掉,记起来也不会让死去的人回来。可他看着陈肃握住发簪的手,最后还是道:“至少她没有白白存在过。”
陈肃没有再说话。
他们走到庙门口时,沈彻回头看了一眼。陈肃还站在供桌旁,花白的头低着,那支很小的银簪被他攥在掌心里。隔得太远,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肩背很轻地抖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裴观澜一直比平常安静。
沈彻开始没理,走出一段以后发现这人连脚下有块松石都没注意,伸手拽了他一下,等人站稳才松开:“还在想甲七?”
裴观澜看了一眼刚才差点踩空的地方:“如果陈肃说的是真的,我不仅知道地下水闸在哪里,还知道钥匙在谁身上。”
“所以?”
“我在里面待的时间,可能比自己记得更久。”裴观澜顿了顿,“甲七那一栏的记录也不是只试过一次。如果每次都是强迫,要把结果做到那么稳定并不容易。”
沈彻听懂了:“你怀疑自己主动配合过。”
裴观澜没有否认。
沈彻往前走了两步才回头:“你现在连为什么进白狼谷都不知道,就已经开始替六年前的自己认罪了?”
裴观澜皱眉。
“你主动进去,可能是为了查东西,也可能是为了救人;你配合实验,也可能是为了让他们相信你真的被控制了。连原因都没找到,就先挑最坏的一种往自己身上套。”沈彻看了他一眼,“你平时查别人也这么查?”
裴观澜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不会。”
“那就把给自己的那套也改了。”
沈彻说完继续往前。
走了几步,身后的人跟上来,脚步比刚才稳了些。
裴观澜忽然道:“你在替我说话。”
沈彻头也没回:“我在替证据说话。”
后面安静了一会儿。
沈彻不用看都知道这人八成又在笑,索性没回头确认。
山路还长,顾家的银牌压在他怀里,和那块乙十九的木牌碰在一起,走动时偶尔发出很轻的声响。
六年前的白狼谷已经被人清理过一次。
现在留下来的东西,终于开始自己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