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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茶叶暗号 “庄上若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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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将凉茶搁到一旁,唤青棠换盏温水。
“去问问钱家的,今日回府结菜钱的人,是往哪处交账。”
青棠出去时,周嬷嬷已将那两封拆开的家信收好。她走到案边,看见陆昭重新铺纸,手便停了停。
“奶奶还要写?”
“写张茶单。”
陆昭拢了拢袖口,将纸角压平。
她记得那一夜,裴承劭拈着一片茶,坦然说自己喝得出好坏,未必叫得准名号。她原想笑他,后来反倒被他拿着茶盏问,这一盏算不算针线房的账。
她说,桂花蜜是青棠添的,不在账里。
那时窗外还有虫鸣。他看见笺下压着的抄页,一下便猜中了七钱的意思。她伸手去取,他却不急着放开,还要追问火候。
如今纸仍在手边,案旁却空着。
陆昭蘸饱了墨,先写下六个字。
松萝,轻火,七钱。
那是他们头一回用过的茶签,正院存着的针线房残料账,第七页。他亲手收过,认得这几个字。
青棠回来,手里捧着温水,附耳道:“是给正院小厨房送菜的采买。钱家的说,崔嬷嬷今日另有话,让他回去报一声这边炭米齐不齐,人可安顿好了。”
陆昭握笔的手一顿。
母亲的人还会过问庄中的吃用。可回去答话的是谁,母亲便只能听见谁的话。
“他到过咱们院里没有?”
“不曾。一直在前头候着,说是邢管事交代过,不能扰奶奶休息。”
陆昭低头,将纸向左移了些。
“再请钱家的来。”
钱家的进门便赔笑:“奶奶要的茶,奴婢已同邢管事说了。他带着簿子回前院账房去了,等单子写好,送去给他过一眼,便能捎回府。”
“是从铺子买,还是从府里取?”
“府里常备的都有。”
“那便请正院茶房照样拨些。我喝惯了那里的,别另花银子买来,又不是那个味。”
钱家的应了,又问要不要添点蜜。
青棠才要开口,陆昭已道:“不必。清茶便好。”
待人出去,青棠轻声道:“奴婢没碰他们的茶罐,方才这盏,也是照奶奶的话倒了,另用咱们带来的水。”
“我知道。”陆昭抬眼看她,“你守着茶炉这么半日,也坐一会儿。”
青棠搬过杌子,却只在她身旁坐了半边。
“那人进不得院子,见不着奶奶,还不是邢管事说什么,他便带什么回去。”
陆昭没有答,低头在旧茶签下添了一行。
“另试新收,足火,九钱。”
末尾写明:“京西清溪庄用。”
她没有替庄租簿胡添一个未曾说定的茶名。头一行仍照旧,是要他认出;后面另写“新收”,盼他能循着地名、火候与斤两,想到新见的账册。
至于偏院里住的是谁,她尚且不知,更无从往纸上写。
周嬷嬷站在一旁,目光在纸上停了片刻,终究没有问。陆昭却先握了握她的手。
“嬷嬷,待会儿只说我挑嘴,非要原样的茶。旁的不要争。”
“奴婢省得。”
陆昭把纸晾在灯旁,等墨干透了,才交给钱家的。
纸离了手,她掌心竟有一层薄汗。她将手搁在膝上,等了片刻,才慢慢松开指节。
周嬷嬷没有说什么,只把手炉送到她怀中。铜炉里是从炭盆夹出来的红炭,隔着绣套,热意一点点透上来。
她垂眼看了半晌,终于将两只手都拢了上去。
没过多久,廊下便响起男人的脚步声。
周嬷嬷放下帘子。邢茂在外头请过安,却没有将茶单递回来。
“二奶奶,这两样茶,都是给您取的?”
“怎么?”
“一味轻火,一味足火,底下又写七钱、九钱,奴才怕下头人弄混。何不各称一两,送来慢慢用?”
陆昭将手里的盏盖轻轻合上。
“旧样的是我在府里喝惯的,新的不过试一试。好便留着,不好再换,何必先取许多。”
邢茂没有立刻接话。
她朝帘外看了一眼:“是正院没有了?”
“那倒不是。只是奶奶既说要歇息,浓茶怕不相宜。”
“取多少,便要一顿喝多少么?”
这一句说得平淡,青棠在旁边把头低了下去。
陆昭又道:“你若怕拿错,便将原单送去。茶房的人认得。不用旁人替我添减,拿回来不合口,倒又说我难伺候。”
邢茂隔帘看着案边的人影。她只坐着等答话,半句不提早先的信,也不再问赵家去了哪里。
他将纸翻看一遍,背面是空的。
“奴才这就叫人送。”
“劳烦。”
钱家的随他出去。两人在廊下停了一停,陆昭听见邢茂低声吩咐:“叫回去的人说,奶奶已用了粥,屋子炭火都齐全,正院拨来的人也伺候得好。没有旁的事。”
帘子垂着,遮住了外头的身影。
陆昭将杯沿按得紧了些,没有出声。
等脚步远去,孙妈妈才从西厢过来,低声道:“通前院的门又开了,抱菜账的那个人方才进去,像是要走。”
“妈妈认得他?”
“认得脸,在正院交过几回菜。平日都是在二门候着,由奴婢们将账带进去。”
孙妈妈往外望了一眼,仍有些不甘:“若能叫住他说一句……”
周嬷嬷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门边,钱家的已经折了回来。她将院门带上,笑着说风起了,请奶奶早些安置。
陆昭没有再起身,只叫青棠把灯挪近些,取出还未缝完的一只袜子。
这是替裴承劭做的,昨夜他不在,她才找出来缝了半晌。原本只差收口,今日装行李,青棠顺手也收了进来。
青棠看她展平袜面,忍不住道:“奴婢把奶奶那双也带来了,倒不见奶奶动一针。”
“那双还差许多。”
“都是照旧样裁好的,不过比这双多一道缝。”
陆昭抬眼看她。青棠抿住嘴,将灯又挪近了一点。
“可见你方才闲着了,连这个也记得。”
她说完,自己先低头笑了一下。青棠见她肯笑,心里才略松了些,拿起她那双没做完的袜子,在旁边穿针。
陆昭才落了两针,便发现线缠住了。
周嬷嬷伸手替她解,陆昭却捏住线头,慢慢理开了。
外头车轮碾过石地,声响一阵近,一阵远。她侧耳听着,针始终停在指间,直到院门外重新安静下来,才低头续了那半针。
她不晓得茶单有没有被照原样送走,更不晓得他此时是否已经回府。
但那几个字,总得先送出去。
城中,裴承劭出了刑部,天边尚留着一线暮色。
今日所问,是昨日寿堂开匣、取旧样时,他亲眼见过哪些事。旁人的供词并未给他看。他将自己的陈述核过,署名交回,便告退出来。
马行到府门,外书房的小厮迎上前,还没说完请安的话,他已问道:“二奶奶今日可有信来?”
“没有。二奶奶午后往清溪庄去了,夫人跟前留过话。”
裴承劭收住缰绳。
“谁陪着?”
“周嬷嬷、青棠姑娘,还有正院两位妈妈。去处、车帖都在书房,国公爷也是知道的。”
他翻身下马,没有往二房走,径直去了外书房。
管事取来车帖,说二奶奶这一趟是去将养几日,行李与惯用的人都带齐了。
裴承劭看清出府时辰,问:“留的话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未曾收到二奶奶的书信。”
他把车帖放回案上。
陆昭若是自己愿意去,至少会留一句话。何况昨日分别前,她还说等他回来,晨间送去的短笺,也不曾得着回音。
“备两匹快马,寻认得清溪庄路的人候着。我先去见母亲。”
管事忙应下。
裴承劭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庄上若有人回来,先留住。无论是回话还是交账,都带到这里等我。”
他沿着抄手游廊往内院去。管事不敢耽搁,亲自去了门房,将话逐处交代。
暮色将尽时,送菜的采买赶回府,将庄上带来的账夹交到门上,指明其中有正院要的回话,还有二奶奶亲写的茶单。
看门的早得了吩咐,没有立即往二门送,只叫他在外头坐一坐,随即去请书房管事。
采买的倒有些意外:“不过几钱茶,二爷也要过目?”
“二爷问庄里的事。你今日见着二奶奶没有?”
那人摇头,将邢茂教的话说了一遍,说奶奶已用了粥,诸般用物也不曾短缺。
管事听罢,展开夹在菜账中的那张纸。
字写得很端正,茶名、火候、分量一一列着,末尾是京西清溪庄。除此之外,没有问安,没有落款,更没有半句家常话。
他不晓得这里头有什么意思,却记着裴承劭临走的吩咐,便将菜账放下,单拿起那一页,叫了个小厮。
“去二门传话,请二爷回来。二奶奶的东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