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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茶中有信 如今她亲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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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见裴承劭进来,先问他可曾用饭。
“厨房还温着汤。你这一日——”
“母亲,陆昭为何去了清溪庄?”
裴承劭行过礼,仍站在下首,没有落座。
沈氏手中的佛珠停了停。
“让她歇几日。昨日寿堂上受了惊,府里又不清静,成日有人来问东问西,留她在这里,倒耽误将养。”
“她病了?”
“杜娘子今早看过,说是劳神,不必服药。”
裴承劭看着母亲:“既不必服药,为何不能等儿子回来?”
沈氏抬起眼。
“你在衙门忙,我便连叫媳妇歇两日也做不得主?清溪庄是自家的地方,赵家守了这些年,她惯用的人又一个没少带。”
裴承劭没有接这句话,只问:“她可留了信?”
崔嬷嬷原站在沈氏身后,闻言不由抬头。
“二爷没收到?”
沈氏也看向她。
“二奶奶亲手交给奴婢的,奴婢照她的意思,送去二门转外书房。临上车,她还问了一回,奴婢明明答了已经交出去……”
崔嬷嬷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裴承劭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她是写过信的。
他忽然想起那一夜,陆昭把额头抵在他肩上,说不愿回陆家,也不全是为了那些账。
“我若回去了,夜里想同你说句话,还得等第二日叫人送信。”
她说这话时,手还拈着他的衣襟。他伸手便能将人揽住。如今她亲手交出来的家信,他却连封皮也没见着。
沈氏把佛珠放下。
“去问二门。今日是谁接的,交给了谁,叫她回话。”
崔嬷嬷才应下,外头便有丫鬟来禀,说前院请二爷过去,清溪庄送来了二奶奶的东西。
裴承劭立即转身。
“母亲,儿子先去看看。今夜我要往庄上去一趟。”
沈氏皱眉:“都这个时辰了。”
他在门边停住,回身向她一揖。
“还请母亲吩咐,备一辆暖车。”
他说完便告退,没有再等那碗温着的汤。
外书房里,管事已将茶单平放在案上。裴承劭进门,第一眼便看见那一行熟悉的字。
松萝,轻火,七钱。
他伸手拿起,目光在纸上停住。
针线房残料账,原册在正院,第七页。那一回,他亲手把贴着茶签的抄件收进木匣,封皮上正是这六个字。
她是要他想起当日说定的话。
他往下看。
“另试新收,足火,九钱。”
再下一行,京西清溪庄。
足火是外院,九钱是第九页。
“新收”没有另列茶名。他只能猜到她新见了另一册东西,尚不能辨明是哪一本。但她将旧签完整写在前头,已足够叫他认出来。
这张纸是写给他的。
“送单子的人呢?”
管事忙将候在廊下的采买唤进来。那人行了礼,裴承劭便问:“你今日见过二奶奶没有?”
“回二爷,不曾。邢管事说奶奶歇着,不许进去扰。小人只在前院等,钱家的将这单子送出来,又经邢管事看过,才交给小人。”
“周嬷嬷、孙妈妈,可有人出来说话?”
“也没有。”
“他还叫你带了什么话回来?”
那人忙道:“说屋里炭米齐全,奶奶用了粥,一切无事。都是邢管事吩咐小人这么禀,小人不敢添一个字。”
裴承劭把纸搁回案上。
“赵庄头呢?”
“门上说调走了。小人这回过去,连看门的也换了生脸。”
母亲方才还说,赵家守着,叫他不必忧心。
裴承劭静了一瞬,又问:“你在前院等着,可曾看见旁的?”
“通里头的门闩着。小人要找孙妈妈认菜账,邢管事说她只管伺候奶奶,庄上的事不用她过问,没叫见。”
那人说完,见裴承劭面色不动,声音越发小了。
“小人原以为,这是夫人的吩咐。”
廊下有人走近。崔嬷嬷在门外停步,请管事通禀,得了话才进来。
她奉沈氏之命过来回话,说二门当值的婆子记得收过信,可交到外书房的只有车帖。那封信如今找不着,夫人已命将当值的人留下查问。
裴承劭问她:“母亲可曾吩咐庄上,不许孙妈妈她们往外传话?”
“没有。”
崔嬷嬷答得很快。
“夫人还叫奴婢告诉二爷,二奶奶若不愿住了,接回来便是。车已叫人去备。”
裴承劭垂下眼,看着茶单上端正的字迹。
她出府前托人送出的信不见了,到了庄上,连正院派去的人也见不着回府的采买。一张索茶的单子,却须经庄上管事过目,才能送出来。
她若能直说,何必用这一行旧茶签?
“烦嬷嬷再回母亲一句,庄上如今是邢管事当差,赵家已调走。母亲若另有嘱咐,交给随车的人带着,先不要另外遣人去庄上。”
崔嬷嬷脸色微变,屈膝应了。
裴承劭随即吩咐管事:“备的马照旧,车上添厚披风。这个人也带着,我要去见父亲。”
镇国公听完,没有先问茶单。
“你母亲怎么说?”
“许接人。也说不曾禁她传信,不曾禁随行仆妇出入。”
镇国公将那名采买叫到跟前,只令他照实说了一遍,便让他退到廊下。
“清溪庄何时换的人?”
“儿子尚不知。”
“既如此,先去接你媳妇。庄上的管事,带回来问。”
裴承劭没有立即应下,将茶单放在父亲手边,说了两人先前用茶名记账的约定。
镇国公看着纸,眉间渐渐收拢。
“她又查到了什么?”
“这上头没有写明。只指着庄上外院的一册东西,第九页。”
“你是疑心与谢记有关?”
“儿子不敢凭几个字便断定。可她先前见过的旧缎、旧票,都已牵进案里,如今家信去向不明,庄上又瞒着母亲换了看宅的人,不能只当是下人传话疏忽。”
镇国公的手停在案边。
裴承劭看着父亲,声音压低了些。
“我想请京兆派人同去。若真有人私自拘人,或藏了案中物件,也好当场查验。儿子有亲嫌,不便自行搜拿。”
“官差一去,外头便都知道了。”
裴承劭喉间微紧。那一瞬,他几乎要问,府里究竟还有哪一桩体面,要她一个人替众人受着。话到了唇边,他又咽了回去。
“父亲。”
裴承劭只唤了这一声,停了片刻才道:“总要先见着她。”
窗外风过,灯焰向一旁倒去。镇国公望着儿子,终于取了纸来,写明清溪庄是公中田产,此次送人过去将养,并无禁足断信之令。
他落了名,将纸交过去。
“带去。庄上若有人借府里的名头阻拦,照实查。”
裴承劭俯身接过,随即告退。
赶到京兆府时,值房还亮着灯。
府尹得了通禀,见他带着镇国公的书札,又听说事涉先前呈验旧缎的陆氏,便让人将那名采买一并带进来。
裴承劭将家信失踪、庄中换人及茶单来历据实说明。
府尹问过采买,又看了茶单。
“这张单子,只有你夫妻二人懂?”
“是。当初只为藏住账名、页数,没想到今日要靠它寻人。”
裴承劭的声音缓了缓。
“她若能直说,何至绕这许多弯。还请大人先遣差查验她是否安好。究竟是什么账,见到人便知。”
府尹看了他片刻,将茶单递还给他,把镇国公的书札留在手边。
“本府遣人同去。只是这位邢管事究竟奉的谁的命,还须当面查明。”
他唤来领差的捕头,命其带人赴清溪庄,先查明陆氏与随行仆妇的情形。若查有私拘之事,便将涉事之人连同经手的书物一并带回,不许在庄上私自逼问。
裴承劭在一旁听着,待吩咐完,才将认路的家人引给捕头。
府尹道:“裴大人,你既同去,案中人证物件仍须由本府的人经手。”
“应当如此。”
他没有多留,随领差的人出了值房。
阶下,暖车已从国公府赶来。车帘掀着一角,厚披风叠在里面,旁边放了脚炉。裴承劭看了一眼,让赶车的跟稳些,自己翻身上马。
随车的家人追前两步,递来一件油衣:“夫人叫带着的,怕夜里落雨。二奶奶的也在车上。”
裴承劭接过,听到后一句,才朝车里又看了一眼。
“替她收好,莫沾了湿。”
夜风迎面,比来时更冷。城门口验过京兆的公牒,一行人才出城往西去。
细雨落下来,打在马颈上。裴承劭伸手按住胸前,那里收着陆昭的茶单。
他想着,见了她,该先告诉她,那几钱茶,他都认得。第九页也记住了,她若累了,余下的话可以慢慢说。
可是此时此刻,她是在灯下等着回音,还是连自己的屋门也出不去了?
他不敢再往下想,俯身催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