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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庄子无门 “先记着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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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将茶盏放回案上。
“灯油搁在廊下,青棠去取。”
门边的人应了一声,脚步这才远了。青棠揭帘出去,回来时,钱家的也跟了进来,说邢管事在廊下候着。
陆昭让周嬷嬷放下帘子。
帘外那人见了礼,声音不高:“奴才邢茂,给二奶奶请安。赵家的上月已调往南庄,二奶奶要问旧人,奴才明日便打发人去寻。”
“是哪个南庄?”
“城南的永安庄。”
陆昭记下这个名字,又道:“旧人一并调走,总有交接的册子。”
邢茂迟了片刻,才从怀中取出一本薄簿,交给周嬷嬷。
“近三个月的租银支用都在这里,末后附着交接人名。日常供给也有旧例,二奶奶缺什么,只管吩咐。”
陆昭翻到末尾。赵家夫妻的名字旁写着“调出”,其余十来个人,有的调差,有的放回家去,新添的人另占一页,墨色深浅不一。几处落押都是眼前这位邢管事。
她合住册子,没有立即还回去。
“我先看看。母亲还当赵家的在这里,既换过人,我须回封信禀明。”
帘外静了一瞬。
“二奶奶安心住着便是,府中自有人回话。”
“我写给母亲的话,也叫旁人替我回么?”
邢茂忙说不敢,退了下去。
陆昭提笔,给沈氏的信只写到庄平安、看宅旧人已换,请崔嬷嬷问明去处。另取一张小笺,写给裴承劭。
“肩上已不疼了。庄中换过人,我一个也不认得,你早些来。”
写到末尾,她想了想,又添一句:“别忘了用饭。”
昨日他给她揉肩,她不过吸了口气,他便停手问疼不疼。如今想来,那样谨慎的神情倒有些好笑。她唇边才有一点笑意,抬头看见生疏的屋舍,又慢慢敛了。
陆昭将两封信收好,交给孙妈妈。
“劳妈妈走一趟。进府先见崔嬷嬷,给二爷的这一封,请她遣人送去。”
孙妈妈应了,才出去不多时,便折了回来。
她脸色很不好,进门先看了眼钱家的,后者忙垂下头。
“门上不放人,说出入须得邢管事的帖。送咱们来的车已经走了,奴婢说雇辆车也成,那两个庄丁只管堵着。”
“信呢?”
“钱家的说交给她,便能叫人送。奴婢没肯给。”
钱家的赶忙道:“二奶奶莫恼。这一向庄上管得紧,也是怕生人混进来。妈妈要回府,奴婢再去说一声。”
“那你去说。”陆昭望着她,“人不肯放,信总该送得出去。”
钱家的接了信,屈膝退下。
屋里没了外人,孙妈妈才压住火气:“奴婢来时,夫人亲口吩咐,有事便回去禀。如今倒连门都不许出了。”
陆昭没有劝她忍气。
“母亲的话,咱们都听见了。待他来,看他怎么说。”
钱家的再进来时,两封信原样捧在手中,只是封口都已拆了。
陆昭的目光落在那两张纸上,半晌没有伸手。
邢茂跟到廊外,隔帘道:“二奶奶初来,不晓得庄上的规矩。既是来静养,府里吩咐过,先不必递书传话,免得又添心事。”
孙妈妈站起身:“夫人许二奶奶写家信时,我就在跟前。你这是奉的谁的话?”
“妈妈是府里的老人,更该知道,奴才不过奉命当差。”
“既奉命,将帖子拿来。”陆昭道。
帘外没有回答。
她拿起写给裴承劭的小笺,折住了那句叮咛。夫妻间几句寻常话,就这样摊在旁人眼前,她指尖有些冷,声音却比方才更清楚。
“谁准你拆我的信?”
邢茂仍垂着头:“奴才不敢瞒二奶奶。庄中换差使,是管事房定的,不能因几句话便往府里惊动。等二奶奶歇过两日,心里安稳了,奴才再替您送。”
陆昭看向帘外那道身影。
母亲明明许她写信,到了这里,却成了不许递书传话。邢茂口口声声奉命,竟连帖子也拿不出来。
她若再争,是否又要被说成不能安歇?
“你退下。”
邢茂似乎没料到她会就此罢了,停了停,才应声离去。钱家的也被她遣到了外头。
孙妈妈仍气得胸口起伏:“奴婢再去,倒看他们敢不敢动手!”
“妈妈。”陆昭拉住她的袖口,“门外是两个壮年庄丁。你若伤了,谁替我往母亲跟前说话?”
孙妈妈一怔。
“先记着今日的事。咱们五个人,一个也不能折在这里。”
外头传来落闩的声响。声音不大,青棠却抬起了头。
周嬷嬷出去看了一回,回来将门掩上:“关的是通前院的门。说天冷风大,怕吹进来。”
陆昭坐着没有动。妆台上的镜子擦得雪亮,新帐子的穗子齐齐垂着,炭火偶尔迸出一声轻响。屋里样样周全,她却连一句自己的话也送不出去。
钱家的来问摆饭时,陆昭说不饿,要用一碗白粥。
孙妈妈与另一个正院婆子去了灶下,周嬷嬷守在门边,青棠将行李一件件收进箱中,不再交给庄上的人。
陆昭重新打开那本薄簿。
租银先记收数,后记支出,柴米、月钱、修补屋舍,字写得挤,倒还分得清楚。她本想记下换差的日子,翻过一页,却在灶下领米的条目旁看见一笔药钱。
“西偏院药食,银二两。”
她往前翻,同样一笔,上月有,上上月也有,都是邢茂代领。三个月下来,共六两。
册子里别处请医,药钱与诊金分开,写了药铺名号。这三笔却只有“药食”二字,连在哪家铺子抓的药也未记。
陆昭停在第九页。
这月的米粮分给各处,灶下、门房之后,另有一小行:“西偏院女口一名。”
她又翻回人名册。管宅、洒扫、浆洗的女仆都有名字,偏偏没有一人与这一行对得上。
周嬷嬷听她问起,摇头道:“方才钱家的只说西边是堆旧物的空院,不曾说住着人。”
陆昭用指腹压着页角。
母亲说宅子一直空着,偏院却有人吃饭、用药。账上记了三个月,也未必那人便住了三个月;倘若有人借此名目支银,真有一个病人,反而更好遮掩。
窗外忽然有碗碟相碰的声响。
青棠正好放下衣箱,隔着窗缝看了一眼:“有人提食盒往西边去了。”
周嬷嬷随即到门边站住。两个婆子从夹道经过,前面那个提着盒子,后面那个怀里抱着一床旧被褥。见周嬷嬷在看,后头的人将被褥往上托了托,低头匆匆走了。
等孙妈妈送粥回来,陆昭才问:“西偏院从前作什么用?”
“放冬衣、存旧毡子的地方。”孙妈妈想了想,“从咱们西厢后头有条夹道能通。奴婢前年便在那里点过冬衣。”
她将粥碗放下,又道:“方才灶上做饭,有个婆子催着要偏院那一份,嫌粥稠,说病人咽不下。奴婢问哪位病了,她只说是旧人,旁的便不肯答。”
“可看见熬药?”
“不曾。奴婢和另一个妈妈轮流在灶间看着,只有咱们的茶饭,还有送去偏院的粥。”
陆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用过半碗粥,让孙妈妈与周嬷嬷也去吃些,自己将账上第九页的几行字记在心里。外头尚有天光,青棠已把灯点了起来。
钱家的来收碗,问那本簿子可曾看完,邢管事正等着用。
陆昭将册子递过去,只道:“灶上不必备许多菜,明日仍照今日的例。还有,你们这里的茶太涩,我喝不惯。”
钱家的接了册子,神色倒松了些:“奶奶要什么茶,写个单子,奴婢叫采买的捎去。今日回府结菜钱的还没走,正赶得及。”
“我想想。”
人一走,陆昭低头看着杯中舒开的茶叶,良久,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
一墙之隔的西偏院里,送来的粥已经凉了。
邢茂站在炕前,看着缩在旧被中的妇人,将那本薄簿塞回袖里。
“今日宅里来了人。你若乱喊,先想想你女婿。”
妇人抬起头,乱发贴在颊边,听见末后三个字,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是柳妈妈。
自那日被带出国公府,她已换过几处屋子,到了这里也只见过这四面灰墙。方才听见外头车马响,她挣扎着下炕,却还未摸到门边,便被人推了回来。
“刘升……”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还活着么?”
邢茂没有答,转身出了屋。
铁锁在门外扣上。柳妈妈扶着炕沿,慢慢滑坐下去,那碗冷粥始终没有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