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承明》墨水小白

36、寿宴请帖 可这张单上

　　过了四日，十遍家训终于抄完。
　　陆昭回房，将最后几页在案上理齐，自己坐到榻边，拿起裴承劭搁在手旁的茶盏。
　　他看了一眼，没作声。待她喝过，才问：“明日便交？”
　　“嗯。母亲若不挑错，往后便不用日日去西厢了。”
　　裴承劭替她让出身边的位置。陆昭坐过去，见他仍望着案上的纸，不由道：“可有问题？”
　　裴承劭摇了摇头，“想问明晚还去不去接你。”
　　“不必了。”她将茶盏放下，“我在房里等你。”
　　他低低应了一声，伸手将她揽近。陆昭如今已不躲，只将枕在他臂上的发簪取下来，免得硌着。
　　他握住她拿簪子的手，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
　　“没有。”
　　陆昭抬眼，见他唇边分明有笑，便不肯再问。她把簪子塞到他掌心里，自己转过身去收纸，耳根却已热了。
　　翌日晨省，正院案上多了一摞洒金红帖。
　　沈氏看过家训，叫崔嬷嬷收起来，没再留陆昭重抄。谢明玥坐在下首，正将拟好的女眷名单呈上。
　　“几家姻亲的回帖已到了。六婶母说，届时也带孙女过来给老太君拜寿。”
　　沈氏颔首，留下两个儿媳说话。
　　“老太君十日后做七十整寿，前院已安排人去别院接。这几日，你们把该预备的都理一理。”
　　老太君这两年多在城外静养，先前咳疾未愈，一直不曾回府。如今身子好些，镇国公才依着早已定下的日子，接母亲回来受儿孙的寿。
　　陆昭与谢明玥一同应是。
　　“席面不必再添。”沈氏将名单交还长媳，“近亲故旧，该请的请。府里这阵子事情多，也不能连长辈的寿日都怠慢了。”
　　谢明玥应下，又取出一张衣样。
　　“公中预备的寿礼，国公爷已看过了。两匹团寿云纹缎，都是五年前的节赐，一匹制褙子，一匹照原样进上。余下寿堂的帷幔、椅搭，也该赶着做了。”
　　她将衣样放到陆昭面前。
　　“弟妹管着针线房，裁制便烦你照看。寿礼最后仍须归到我这里，一并请母亲过目。”
　　陆昭看了看衣样，抬眼问：“两匹都交针线房么？”
　　“裁衣的给你，另一匹只开库看过，仍留东库。”谢明玥道，“整献的不能拆散，待新衣做好，再合成一份。”
　　沈氏道：“就这样办。公中库钥仍照旧例收着，领料得有大奶奶的批帖。你只管裁衣，余下的不要混在一处。”
　　陆昭这才应下：“媳妇记住了。”
　　她将衣样展开。式样并不繁复，缎上已有织纹，只须裁好衬里，缘边缀扣，十日倒也赶得及。
　　沈氏又叫崔嬷嬷午后陪她去取料。
　　出了正院，谢明玥在廊下停住，等陆昭走近。
　　“家训也交了，老太君又要回来，弟妹总算能松快些。”
　　“还得先将差事办好。”
　　“你做事细，我是放心的。”谢明玥语气温和，“只一样，老太君年纪大了，外头那些烦心事，别带到她老人家跟前去。”
　　陆昭欠了欠身：“祖母寿辰，自然该说些吉利话。”
　　谢明玥望着她，微微一笑，带人先走了。
　　午后，陆昭同崔嬷嬷到了东库。
　　这处收的是公中衣料，同长房封存的西库隔着两重院墙。管库媳妇验过谢明玥的批帖，才从钥匙牌上解下铜钥。
　　正院拨给陆昭的两个婆子，一个随她进去，一个留在廊下。青棠捧着衣样，候在案旁。
　　库中先搬出一只长匣。
　　匣内两匹绛色缎子并排放着，旧裹纸上写有赏赐年月，同库册所记相合。崔嬷嬷看过来历，将要裁衣的一匹移到案上，余下一匹仍按原样包好，留在匣中。
　　陆昭净了手，将案上那匹缓缓展平。
　　团寿纹间绕着流云，缎面光泽温润，旧折处略淡些，并无霉斑。她按衣样估过用料，又请针线房的韩妈妈量了幅宽。
　　“先照样裁纸，别急着下剪。老太君身边的人回府，还得再问一回尺寸。”
　　韩妈妈答应了，拿绵纸护住缎面。
　　陆昭指了指末端：“这段留着，别裁进衣里。等衣裳做好，余料一道退回来。”
　　管库媳妇将领票捧上。陆昭看清上头只写一匹，才落了押。
　　崔嬷嬷在旁道：“余下一匹不出库，钥匙也不经二奶奶的手，别将两处混记了。”
　　“嬷嬷放心，奴婢晓得。”
　　东库的门重新锁上。陆昭带着所领的料回针线房，将案上原做冬衣的棉絮挪开，另腾出一张干净长案。
　　韩妈妈一面安排裁纸样，一面问：“寿堂的椅搭可也领出来？旧有的还缺几副。”
　　“先把数目报来。普通料照常支领，别并进这匹赐缎里头。”
　　忙到日头偏西，衣样才理妥。陆昭将该改的几处交代清楚，扶着青棠的手出了门。
　　到了二房，裴承劭竟已在屋里。
　　“今日回来得早。”她说。
　　“你说在房里等我，我便早些。”
　　陆昭知道他是在打趣，仍忍不住弯了唇角：“衙门里的事，也能这样挑时候？”
　　“恰好办完了。”他替她解下披风，“若办不完，你在门口等也无用。”
　　“谁要在门口等。”
　　她将披风从他手里接过去，挂好以后，又回到他身旁坐下。
　　两人用过饭，陆昭才说起新衣。
　　“嫂嫂给的样子，袖口有些宽。我想等祖母回来，再请她老人家身边的嬷嬷瞧瞧。”
　　“是该问。”裴承劭道，“祖母不大喜欢人在旁替她夹菜，自己动筷时，总嫌袖子碍事。”
　　陆昭抬眼：“你怎么不早说？”
　　“你方才才问。”
　　她无话可驳，瞥他一眼，伸手将案边的小笺取过来，记下袖口两个字。
　　裴承劭又道：“还有，别只拣稳重的颜色。祖母从前见母亲给她裁深褐的衣裳，足足念了半日。”
　　“怎么说的？”
　　“祖母问母亲：‘你年轻时穿得比谁都鲜亮，如今倒来管我？’”
　　陆昭笑出了声，裴承劭也笑，替她将快滑下膝头的披巾拢好。
　　“这些年养病，她见的人少。到时你陪着说些家常话，她也高兴。”
　　陆昭点头，将小笺压在妆台的匣下。
　　夜里安歇，她还惦记着袖样，侧身同他说了两句，声音渐渐轻下去。裴承劭等了片刻，没听见下文，低头才见她已经睡了。
　　他把她垂在枕边的手收进被里，自己也躺了下来。
　　次日上午，韩妈妈送来寿堂的用料数目，后头另附着东库发出的寿用支领底簿。
　　“椅搭要添，原有的寿用料也得一并核清。奴婢向库上要了底簿，说两边先对一遍，省得过后结算又来回跑。”
　　陆昭翻过前头的绸绢，看到赐缎一栏，手停住了。
　　上头记着两匹，领用处皆是针线房。
　　她没有立刻说话，先取来针线房自己的收料簿。
　　昨日那一项记得分明，只有一匹，还是韩妈妈亲手量了，报给记账媳妇的。
　　“韩妈妈，你看过这里没有？”
　　韩妈妈凑近一看，也愣了：“昨日只抬了一匹。崔嬷嬷在场，奴婢亲手接的。”
　　陆昭翻到那一项后头，见上面注着另有领讫单，便叫人请管库媳妇带原单来对。
　　昨日所领的寿缎还平放在案上，旁边只有裁好的纸样。为着等老太君身边的人核尺寸，至今未曾下剪，更不曾同旁的料物并放。
　　那媳妇起先还笑，说是寿用的东西多，兴许底下抄重了。待原单从账匣里取来，她脸上的笑便没了。
　　是一张折过的窄纸，写着领出团寿云纹赐缎两匹，色样、幅数俱已验明。
　　底下有一个“陆”字。
　　陆昭伸手拿起，在窗边看了片刻。
　　那个字仿得很像，连她惯常落押时带出的一笔回锋，也学了去。若只混在寻常领料票中，匆匆翻过，未必看得出。
　　可她没有写过。
　　更不曾认领两匹。
　　“我昨日亲笔签的那张呢？”
　　管库媳妇怔了怔，又去翻带来的账匣，翻得纸页簌簌作响。
　　陆昭没有催，将手里的纸放回案上，目光移到日子那一栏。
　　上头所记，比她昨日头一回领寿缎，足足早了三日。
　　那时候，她还在家祠抄家训；这件新衣交由她督着裁制的话，更是昨日晨省时才听见的。
　　管库媳妇伸手想将纸拿近些：“这……会不会是写岔了日子？”
　　“日子写岔，数目也写岔？”韩妈妈忍不住道。
　　陆昭抬手止住她，转向青棠。
　　“去请崔嬷嬷。就说寿缎账上多出一张用我名字领料的单子，我从未签过，请她来瞧。”
　　青棠应声去了。
　　管库媳妇的手还伸在半途，陆昭将那张纸移到案子正中，没有收起，也没有让她带走。
　　窗外日光落在纸上，末尾那个“陆”字，越发显得清楚。
　　昨日东库只给了她一匹缎子。
　　可这张单上，另有一匹，确早已记在了她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