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承明》墨水小白

37、假贡缎 如今，又从

　　崔嬷嬷赶到时，管库媳妇仍在翻那只账匣。
　　昨日实领一匹的原票，最后从夹层里找了出来。陆昭看过，认下自己的押，另一张仍不肯认。
　　两张纸一道送进正院。
　　问到午后，誊寿用底簿的媳妇才跪下去，承认那个“陆”字是自己照旧票描的。
　　“头几日让先开寿用单子，奴婢想着两匹都归针线房，便照从前的领料票写了……原是个底，等实领了再换。”
　　崔嬷嬷问：“既是预开的底，为何写领讫？又为何描二奶奶的押？”
　　那媳妇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谢明玥坐在沈氏下首，脸色也不好看。
　　“我叫你先列料数，好看库里缺不缺，何曾叫你替人画押？”
　　沈氏将茶盏搁下。
　　“人留下，这张纸也留下。实领照一匹记，谁也不许拿这张底单去平账。”
　　陆昭起身道：“母亲，单上那一日，库门究竟开没开过，也请一并查清。”
　　沈氏看了她一眼，点头准了。
　　库门确实开过。领钥的是管库媳妇，用处记着“寿料取样”；针线房另有一笔往二房送绛色料样的记录。
　　陆昭认得那一笔。韩妈妈为寿堂椅搭送过几色旧样，供她看哪一种尚能续用。送来的是小布片，并无整料。
　　几处人说的话能够接上，却没有人说自己交出过第二匹赐缎。
　　崔嬷嬷再去东库，那一匹也仍在长匣里。她核过旧裹纸上的字号，又看了外层花色，便将匣子带回正院，暂收了这处库钥。
　　沈氏又令将衣料账上的疑处送往外书房，交前院查问。东库那匹整缎留在正院，原管库、誊簿的人都撤了差，另候问话。
　　针线房已领出的一匹，仍照原样裁衣。陆昭请将余料与做成的衣裳一同验收，沈氏也允了。
　　陆昭听完安排，才告退出去。
　　这日夜里，她将经过同裴承劭说了。他问清那两张纸都已留在母亲处，眉头仍未松开。
　　陆昭望着他：“又要劝我回去么？”
　　“没有。”
　　他把她手边已经凉透的汤换开，另盛了一碗。
　　“想劝你先吃饭。说了半晌，一口没动。”
　　陆昭低头看了看，倒真如此。
　　她接过碗，喝了两口，才小声道：“我今日没有瞒着。”
　　“我知道。”
　　裴承劭握了握她搁在桌沿的手，没有再说旁的。陆昭把手留在他掌中，半晌才抽出来拿筷子。
　　老太君是两日后回府的。
　　陆昭随沈氏前去问安，依礼拜见。老人握住她的手看了看，又瞧她呈来的纸样，先问穿起来沉不沉。
　　“衬里用薄绢，袖口也比旧样收窄些。”陆昭道。
　　“这个好。”老太君笑起来，“别穿件衣裳，还得两个人跟着替我提袖子。”
　　老太君身边的嬷嬷取来旧衣比过，又重新量了肩背，才将尺寸定下。褙子做好后，陆昭连同余料交回正院，崔嬷嬷点收时，她特意将完整的缎尾展开给她看过。
　　转眼便到了寿辰。
　　清早，陆昭对镜戴钗，裴承劭已换好衣裳，在旁等她。她试了两支，总觉得不合适，回头问他哪一支好。
　　他指了指她先放下的那支。
　　“你方才不是说这支也好？”
　　“戴着都好。只是这一支轻些，你得戴一整日。”
　　陆昭看着他，终于笑了：“早这样说不就成了。”
　　她选定那支，起身时衣带却挂住了妆凳。裴承劭俯身替她解开，直起身时，在她掌心轻轻一握。
　　“走罢。祖母该等了。”
　　寿堂里已摆好拜垫，儿孙依长幼行过礼，男眷便随镇国公往外厅待客。内堂留下女眷，谢明玥领着人呈上公中的寿礼。
　　老太君见绛色褙子做得鲜亮，叫人拿近些，又让将旁边的整缎展开。
　　“我瞧瞧这花，倒比那些深颜色精神。”
　　捧缎的媳妇应声，将外层一折折放开。
　　才展到中段，老太君脸上的笑便顿住了。
　　“这里怎么两样？”
　　外头的云纹细密，里头却松散了许多，寿字边缘也不齐整。坐在近处的六婶母探身一看，没作声，将手里的茶盏放下了。
　　沈氏走到案前，翻过背面，脸色沉下来。
　　两截料子之间，赫然藏着一道细细的接缝。
　　“谁收的？”
　　崔嬷嬷上前：“回夫人，是奴婢从东库取出来的。匣中的旧裹纸对得上，外头这一截也好，奴婢没有将整匹放开。”
　　谢明玥伸手摸了摸里面的缎地，指尖慢慢收回。
　　“这哪里是原赏的缎子。”
　　她的声音不高，近旁几席却都听见了。
　　沈氏请几位故旧先往花厅用茶，另请徐氏、程氏留下相陪。待外客出了门，才吩咐将管库与针线房的经手人叫来。
　　老太君脸上的喜色已尽数敛去。
　　“我的寿礼少一匹不打紧。可拿这些东西混在赏缎里，总得问个明白。”
　　谢明玥欠身应下，转向沈氏。
　　“前几日那张领讫单，媳妇瞧着就不妥。若只是写错数目，如今又怎会连料子也换了？”
　　“那张单有疑，早已收下了。”沈氏截住她，“作不得老二媳妇领过两匹的凭据。”
　　陆昭胸口微微一松，却没有因此坐回去。
　　谢明玥停了片刻，声音缓下来：“母亲说得是。只是那日库上开过门，也确实有料样送进二房。媳妇管着库，出了这样的事，自然要担失察之责，可东西去了哪里，不能不找。”
　　崔嬷嬷将几页留存的簿册取来。库钥领用、针线房出入，一处接着一处，末尾都落在“取样”二字上。
　　陆昭指着针线房那一行：“送进我房里的，是椅搭旧样。昨日做寿堂用料时，还取出来对过。”
　　“那便拿来瞧瞧。”谢明玥道。
　　她说罢，向沈氏屈了屈膝。
　　“母亲，赐缎不是寻常绸绢，只叫人拿几片样子来，若底下另藏了东西，也查不出来。不如将二房存针线料样的地方一并看过，库里、针线房也都查。”
　　陆昭看了她一眼。
　　只取几片布，与遣人进院翻检，已经是两回事了。
　　沈氏没有立即答应，先问陆昭：“那些东西收在哪里？”
　　“外间的针线匣、样册里。公中送来的衣样料片，周嬷嬷平日也在那里收放。”
　　她顿了顿，继续道：“母亲要查，媳妇不敢拦。只是请让周嬷嬷、青棠跟着，开了什么，取出什么，当面看清。”
　　沈氏颔首：“崔嬷嬷去。再请两位帮个忙，各借我一个稳妥的媳妇，陪着看看。”
　　徐氏与程氏都应了。沈氏又遣人往外厅请国公爷，寿堂原有的东西一概不许收走。
　　老太君渐渐露了倦色。沈氏请她移到后头暖阁，命贴身嬷嬷陪着。老人起身时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缎子，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陆昭站在案旁，目光落到那道接缝上。外层原缎只留了一小段，护得严严实实，若只看卷头，确实难辨。
　　可藏在匣中的究竟是什么，不能只凭外头一个字号便算验过。
　　她想再看缎背，谢明玥已开口：“弟妹先别动。东西既有疑，还是等父亲来了，一道看罢。”
　　陆昭收回手：“也好。”
　　裴承劭随镇国公进门时，崔嬷嬷尚未回来。
　　沈氏将事情简要说过。裴承劭没有开口问下人，径直走到陆昭身旁。见她一直站着，便将近旁的椅子往她身后挪了些。
　　陆昭摇头，他便也没有坐。
　　镇国公看过那道接缝，又问了正院接收后东西放在何处，才道：“将收放寿礼的人也叫来。”
　　廊下脚步声响起，崔嬷嬷领着人回来了。
　　她手里捧着陆昭外间那只针线匣，后头跟着青棠与周嬷嬷，两人的脸色都有些白。
　　“回国公爷、夫人，没见着整匹缎子。”
　　崔嬷嬷将匣子放下，从里头托出一只小碟。
　　碟上是一条不过数指宽的绛色缎边。
　　“这条夹在公中送来的旧样册里。开匣、翻册时，周嬷嬷和两位管事媳妇都在跟前。”
　　陆昭俯身看去。
　　细密的边经中织着内廷批字号，缎地的团寿纹只余半边。崔嬷嬷取来东库那匹整缎的旧裹纸，照着末尾的小字对了一回。
　　同一个匹次。
　　案上那匹假缎的尾端，却只余一截没有织字的毛边。
　　谢明玥的目光从碟上移到陆昭脸上。
　　“弟妹，你说收的只有旧样。这一条，也是么？”
　　陆昭没有立刻答。
　　裴承劭的手就在身侧，她在衣袖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他便握住了。
　　“我没见过这一条。”她定了定神，“请把同册里的旧样也留下，不要收回去。”
　　她领去裁衣的那匹，完整的尾边已经退回正院。如今摆在面前的这一条，显然另有来处。
　　那张冒她署名的领讫单还未查清。
　　如今，又从她房里，取出了一条带着内廷字号的真缎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