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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帐暖初欢 他望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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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承劭的手停在案边。
灯焰被穿窗的风压低了一瞬。他望着陆昭,唇边的话,终究没有说出来。
她眼眶红着,仍坐得笔直,像是只要稍稍松下肩背,方才撑住的那些话便都不算数了。
“那句置气,是我说错了。”
陆昭垂下眼,没有接。
裴承劭也未再催她。他将披风放到她伸手能及的地方,退了出去。
门扇轻轻合拢,青棠进来添茶,见案上的墨污,另取一张净纸铺好。
“二奶奶,换这一张罢。”
陆昭点头,重新提笔。
写到第三行时,檐上落了几滴雨。起初疏疏的,渐渐密起来,连窗外竹叶的响动也听不清了。
她将那半遍家训一字字抄完,腕子已有些酸,先前梗在胸口的气却散了大半。
她将纸压好,抬头问:“什么时辰了?”
“才交初更。”青棠拿起披风,“二爷还在外头。”
陆昭的指尖一顿。
出了门,果然见裴承劭站在廊下。屋檐挡得住直落的雨,挡不住斜风,他靠外一侧的衣袖已洇深了颜色。
脚边搁着两把新送来的伞。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将其中一把递给她。
“写完了?”
“嗯。”
陆昭接过伞,没有撑开。
“怎么不回去?”
“等你。”
他说完便去拿另一把,陆昭却望着他湿了的袖口,轻声道:“廊里又不是没有地方坐。”
“方才在那头。听见你收纸,才过来的。”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廊柱后果然摆着一张凳子,旁边还有半盏茶。
茶面已不冒热气。他就坐在一扇窗外,她却以为,他早已走了。
陆昭心里微微一酸。
她将伞柄握紧些:“我还是不想回陆家。”
裴承劭看了她片刻。
“好。”
这个字来得太轻,她一时竟不敢信。
“不是为了哄我先回房?”
“不是。”他道,“明日我去回母亲,归省的事不必安排了。”
雨水沿着瓦沟泻下来,打在阶下。青棠领着送伞的婆子退到另一头,候着主子说话。
裴承劭往门边让了一步,示意她站到背风处。
“我先问了母亲,回来又盼着你应下。你说不愿,我便只想着再劝。”
他停了停。
“嘴上说商量,其实没听进去。是我不对。”
陆昭低着头,拇指慢慢摩挲伞柄。
“我听进去了。”她道,“你说怕有一日,只能对着我留下的东西后悔。我听见了。”
裴承劭没有作声。
“那句话,我也怕。”她抬眼看他,“可我总得知道自己做过些什么,不能只在家里等消息。真有不能留的时候,我会同你再商量。”
“也肯听我劝?”
“肯听。”她顿了一下,“未必句句都应。”
裴承劭眼底终于松动了些。
“总算没有拿好听的话哄我。”
陆昭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捉住他衣袖边缘,避开湿透的那一块。
“先前说你嫌我碍事,是气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我知道。”
廊下静了一阵,只有檐雨不断。
“你留下,我仍是不放心。”裴承劭道,“想请母亲再拨两个可靠的婆子,随你来往。未必要跟进屋里,守着门也好。”
陆昭点头:“好。”
“若再有人拿你母亲的旧物作饵——”
“我先禀母亲,不再藏一半、说一半。”她接过话,声音低了些,“暖阁那回,我一心想着把纸留下,总怕先说破了,便什么也拿不到。你担心的,也有这一层罢?”
裴承劭反握住她的手。
“有事叫人来寻我。送一封家信,并不妨碍我回避案子。”
“知道了。”
她应完,忽然又道:“回母亲的话,我同你一道去。”
他看着她,点了头。
风将雨丝吹进廊里,陆昭缩了一下肩。裴承劭接过她手中的伞,撑开试了试,把另一把交给青棠。
“走罢。再不回去,饭菜还得热一回。”
“你也没吃?”
“原是来接你一道吃的。”
陆昭有些讪讪,低声道:“我方才倒真不饿。”
“如今呢?”
她没有答,先往他伞下站近了些。
路上积了浅浅一层水,灯影落在里头,一步便踩碎了。青棠与婆子在前引路,裴承劭撑着伞,腾出一只手扶她过石阶。
走了几步,陆昭发觉他又将伞往这边移,便握住伞柄,推回去一些。
“我已在底下了。”
“右边有风。”
“那你靠过来。”
裴承劭侧头看她。
她耳根热了,仍攥着伞柄不放。他便依言挨近,两人的肩轻轻碰在一处。
回到房中,周嬷嬷见他们一道回来,忙叫人将温着的饭菜端上。
陆昭催裴承劭先换外袍,自己去榻边取了清早披过的那件青绸袍递给他。
他接在手里,见两只袖子仍挽着,不由看了她一眼。
“忘了放下来。”
她伸手替他理袖口,方才总觉得说不尽、道不明的那点委屈,到了此刻,才算慢慢平复。
待裴承劭换好衣裳,她已喝了半碗热汤。方才说不饿,待饭摆到眼前,倒比平日还多用了几口。
裴承劭看在眼里,没有笑她,只将手边那碟笋挪近些。
用罢饭,热水送进来。待两人梳洗停当,青棠收起妆台上的簪钗,掩门退了出去。
陆昭坐在床沿,将半干的长发拢到身前。裴承劭拿着巾帕过来,她便往里挪了一点,给他空出地方。
他替她拭发,手势很轻,却不大熟练,一绺头发绕进指间,解了两回也未解开。
陆昭偏头:“别扯。”
“没扯。”
她伸手摸索,捏住那绺发梢往外一抽,便脱了出来。
裴承劭看看自己的手,陆昭已忍不住笑了。
“针线也罢,梳头也罢,二爷往后还是交给我罢,倒也不必样样都会。”
他将巾帕搭好,见她只顾笑,便低头问:“还恼么?”
陆昭唇边的笑慢慢敛下来。
“方才在西厢,有一点。”她伸手理了理他被头发带乱的衣襟,“如今不恼了。”
裴承劭握住她的手,却未像往常那样立即将人揽近。
她看了他一眼,自己靠过去,把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
“今日听你说要送我走,我心里难受,也不全是为了那些账。”
他环住她的肩,等着她往下说。
陆昭半晌没有抬头。
“我若回去了,夜里想同你说句话,还得等第二日叫人送信。”
裴承劭手臂收紧了些。
“是我想得不好。”
她在他肩头轻轻摇了一下头,过了片刻,仰脸望向他。
床边只点着一盏灯。他低下头时,她原本捏着衣襟的手收紧了,却没有避开。
那个吻落下来,她闭了闭眼,脸颊渐渐热了。
裴承劭稍稍退开,指腹替她拨好鬓边的碎发。她眼睫低垂着,仍攥着他的衣襟,隔了一会儿,又往他身前靠近些。
“陆昭。”
“嗯。”
他望着她,没有再往下说。陆昭明白他在等什么,心跳得有些乱,声音却很清楚。
“我愿意的。”
裴承劭将她拥入怀中,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灯被拨暗,帐幔垂了下来。薄绡上浮着一点暖黄的光,随着灯焰轻轻晃动。
陆昭伸手去寻他的手,才探出指尖,便被稳稳握住了。
她原有话想说,待他俯身靠近,却又忘了,只轻轻唤了一声:“承劭。”
“嗯。”
他停下来等着。陆昭望着他,半晌才摇了摇头,脸颊却更热了。
裴承劭没有追问,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她闭上眼,攥着他衣袖的手慢慢松开,转而轻轻环住了他的肩。
窗外雨落得绵密,檐下偶有水珠串成一线,滴进阶前的青苔里。帐中的低语渐渐轻了,有时只剩一声含糊的应答,也有人耐心地听着。
那一点灯影不知何时熄了。
后来陆昭倦极,仍依恋地挨在他身旁。他稍一动,她便从朦胧中醒转,手指下意识地寻过去。
“我取些水。”裴承劭俯下身,声音放得很轻,“渴不渴?”
她迟了片刻才点头,松手时,又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口。
他会意,将她的手拢回被中:“就来。”
等他重新躺下,陆昭便靠了过去,额头贴着他的肩。他替她理开压在颈边的长发,她没有睁眼,只往他怀里又偎近了些。
檐雨一声声落着。那些羞于启齿的话,今夜未及说完,往后还有许多夜,可以慢慢说。
天将明时,陆昭先醒了一回。雨已经停了,檐下偶有水珠滴落。裴承劭还睡着,一只手搭在她腰间,眉间不见昨夜那道深深的折痕。
她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想往外挪,才动了半寸,那条手臂便轻轻拢住了她。
“醒了?”
“嗯。”
“还早。”
陆昭原想应一声,听见他未醒透的声音,忽然想起昨夜,脸便一点点热起来。
裴承劭睁开眼,看她埋头不语,低声问:“怎么了?”
“没有。”
她答得太快,自己也觉着不妥,索性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他没有再问,只伸手替她掩好被角。
过了片刻,她闷闷道:“你别看我。”
裴承劭望着她露在外头的一点耳尖,忍住笑,闭上了眼。
“好。”
等青棠在外轻声唤起,陆昭才坐起来。她拢发时,腕上的衣袖滑下些,裴承劭伸手替她理好,她看见他的手,又不自在地转开了脸。
这一回,他终于笑出了声。
陆昭拿起枕边的巾帕,塞到他手里:“洗脸去。”
晨光渐渐照进窗来。
梳洗毕,两人一同往正院去。沈氏听他们说罢,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一瞬,到底没有再劝归省。
“不回也罢。该做的事照旧,家训仍须抄完。”
陆昭垂首应是。裴承劭提起随侍的人手,沈氏便叫崔嬷嬷去挑,又嘱咐了两句,才让他们退下。
出了正院,裴承劭须往前院更衣赴衙。陆昭送到岔路口,见他衣领内折了一角,便伸手替他抚平。
“我今日抄第六遍。”她道。
“嗯。”
“晚饭等不等你?”
“等。若有事耽搁,先叫人回来。”
陆昭点了头,松开手时,指尖却被他轻轻握了一下。
两人相视,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