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这场无名曲》徐小豹

2、宴席 宴

　　宴席设在一家不算高档但也绝不寒酸的酒楼里，门口立着一块红色的迎宾牌，金色的字写着“恭贺李女士荣升高就”。大厅里摆了十几桌，圆桌上铺着一次性的红色桌布，中央摆着一壶茶和几碟冷盘，花生米、海蜇丝、凉拌木耳，摆盘随意，但分量实在。顾子恒跟着父母走进去的时候，喧闹的人声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扑来，混合着烟味、茶味和厨房里飘出来的油烟味，暖烘烘地裹住全身。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一圈浅蓝色的花边，是妈妈出门前从柜子里翻出来让她换上的。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扎了一个高马尾，露出一张干净素白的小脸。她跟在父母身后，像一个被牵着线的木偶，大人让她叫人她就叫人，让她笑她就扯一下嘴角，等人走过去了，她的表情就立刻恢复到一片空白。

　　宴席还没正式开始，大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顾子恒的父亲端着一杯茶，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聊着什么，语气客气而平淡；母亲则拉着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说话，笑声隔老远都能听见。顾子恒站在母亲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放空，盯着大厅角落里一盆落了些灰的绿植发呆。

　　没多久众人落了座。冷盘上齐之后，主持人拿着话筒走上了前台，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一连串的祝词。顾子恒没有认真听，那些话像背景噪音一样从她耳边流过，不留痕迹。直到主持人忽然提高了声调，笑着说：“接下来呢，我们想请五位小朋友上台，给我们今天的女主角送上一段祝福——哪位小朋友愿意上来呀？”

　　席间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和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顾子恒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去。”母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但语气强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顾子恒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她不想去。她讨厌站在众人面前，讨厌被目光聚焦的感觉，讨厌那种所有人的视线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身上、让她无处遁形的时刻。但她没有说“不”的选项。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说点什么来拖延时间，就看到已经有三个小朋友陆续从不同的桌子旁站了起来，笑嘻嘻地跑上前台。紧接着又是两个——五个，够了。顾子恒刚抬起来一点的屁股又悄悄落回了椅子上，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她母亲的脸已经沉了下来。

　　“你看看人家。”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但那四个字像四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顾子恒的耳朵里。她没有抬头，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盘子，筷尖戳着一颗花生米，戳了半天也没夹起来。她忽然觉得胃口全没了。

　　“哎，行了。”父亲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警告意味。他看了母亲一眼，表情严峻，眉头微微拧起。母亲没有再说话，但那张脸上的不悦像一层薄薄的霜，挂在嘴角和眼角，迟迟没有化开。顾子恒这才慢慢地抬起头，夹了一块离自己最近的菜，放进嘴里，机械地嚼着，尝不出任何味道。

　　后面发生了什么，她都不太记得了。好像有人上台唱歌了，好像有人敬酒了，好像有人过来摸了摸她的头说“这孩子真乖”——她一一应着，点头，微笑，叫人，像一个设置好程序的玩偶。她的灵魂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那个坐在红色桌布前的小女孩，觉得她很遥远。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客厅的灯亮着，母亲换了拖鞋，径直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父亲把车钥匙挂在门边的钩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重量。顾子恒自觉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练习册，开始复习。这是规矩——每天晚上都要复习，只有周六晚上例外。周六晚上，她可以拿到手机，拥有那么一小段属于自己的时间，直到第二天早上手机被收走。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整夜玩。母亲会不定时地来查房，有时候是十点，有时候是十一点，有时候她以为安全了、刚拿起手机，门就被推开了。只要被抓到，就是一顿骂，然后第二天会被布置额外的习题作为惩罚。这套规则像一张无形的网，罩在她头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所以永远绷着一根弦。

　　顾子恒的家境一般，不算穷，但也绝不富裕。父母坚信“读书是唯一的出路”，这个信念像一面旗帜，插在他们家的屋顶上，风雨不改。他们逼着她拼命学习，因为她成绩好是这个家里为数不多的、能让父母同时感到满意的事情。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学习——她只知道，如果考不好，后果是她承受不起的。

　　周六晚上的手机时间，是她一周里唯一可以喘息的缝隙。她拿到手机之后，不怎么玩游戏——她接触的游戏很少，也不太感兴趣。她更想做的是去骚扰林周。说来也奇怪，明明两家就住在对门，白天在学校也天天见面，但她就是喜欢在网上找他聊天。她喜欢那种隔着屏幕、肆无忌惮地说一些当面说不出口的话的感觉，喜欢看他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喜欢那种“我惹了你但你拿我没办法”的安全感。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林周的消息。

　　林周：你更喜欢在家里还是在学校里？

　　顾子恒几乎没有犹豫，打字回复。

　　顾子恒：学校里

　　林周：不愧是大学霸，就是爱学习

　　顾子恒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当然喜欢在学校里——但她喜欢的不是学习。她喜欢的是在学校里那种短暂的、相对的自由：不用看父母的脸色，不用小心翼翼地避免犯错，不用担心哪句话说得不对就会引发一场风暴。在学校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而不是那个“必须考第一的女儿”。没有人会在她考了第二名的时候问她“为什么退步了”，没有人会在她发呆的时候质问她“你是不是又在想些没用的”。在学校里，她可以做她自己——虽然她也说不清楚那个“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但至少，她不用时时刻刻绷着那根弦。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至少在学校里，她可以看见林周。
　　每时每刻，只要自己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