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这场无名曲》徐小豹

3、奶茶 A市这

　　A市这几天的热浪像一床厚棉被，把人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黏腻的潮气。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种不真实的弹性，空气里的水分仿佛被全部蒸干，只剩下滚烫的、透明的压力，压在每个人的肩膀上。蝉鸣从早响到晚，像一把永远拉不完的锯，吱——吱——吱——，把人的耐心一点一点地磨成粉末。

　　小学班级里的人虽然不多，三十来个，但教室里的空调已经服役了不知道多少个年头，制冷效果约等于零。开机的时候它会发出一阵吭哧吭哧的响声，像一头年迈的老牛在努力耕地，然后从出风口吐出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凉意，聊胜于无。风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的全是热风。林周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感觉桌面都是温的。他感觉自己快化成了一摊水——热乎乎的那种。

　　下午还有体育课。他是真心希望体育课能被占走——不，不只是他，班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么想的。这种天气在操场上站五分钟都是一种酷刑，更别说还要跑步做活动了。有人已经在私下合计着要不要集体装病，但考虑到班主任的火眼金睛，这个计划还没开始就夭折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周端着餐盘坐下来，刚扒了两口饭，就感觉出旁边的顾子恒不太对劲。她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筷子搁在碗沿上，整个人像一朵被晒蔫了的花，耷拉着脑袋，没什么精神。

　　“你怎么啦？”林周嚼着饭，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顾子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写满了不开心，但没说话。

　　林周又扒了一口饭，咽下去，放下筷子，认真地又问了一遍：“怎么不吃饭啊？”

　　“不想吃。”顾子恒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林周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但他记住了这件事。

　　等大家吃完饭，排队回教室的路上，两个人特意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和前面的同学拉开了一段距离。走廊里光线明亮，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光。林周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顾子恒，又开口问了一遍：“你为什么不开心啊？”

　　顾子恒抬起头，对上林周那双带着疑惑的眼睛。她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然后轻声问了一句：“你想听实话吗？”

　　“你说。”

　　顾子恒压低了声音，轻到几乎要被走廊里的脚步声淹没：“我爸妈说毕业了要搬家。”

　　林周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他偏过头看她，眉头微微皱起来：“？”

　　“我不知道真的假的。”顾子恒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周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顾子恒的肩膀，力道不重，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乐观和爽朗：“没事！还有三年呢，况且咱们不是有联系方式吗？大不了用手机联系。”

　　顾子恒听见他的话，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像乌云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线光，一闪就过去了。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伸出右手的小拇指：“那你和我拉勾，谁也不能抛弃谁，谁要是违反了谁就是小狗。”

　　林周看着她伸出来的小拇指，没有犹豫，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了上去。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在走廊的光线里晃了晃。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两个人轻声念着，声音交叠在一起，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绳子。

　　午休铃响之前，林周又凑到顾子恒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有低血糖来着？中午不吃饭，下午体育课你撑得住吗……”

　　“闭嘴。”顾子恒凶巴巴地嘘了他一声，然后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趴下睡觉了。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在午后的光线里不太明显，但如果仔细看，是能看出来的。

　　林周说得没错，顾子恒的身体确实是弱点。她有低血糖，虽然不是特别严重的那种，但饿久了就会头晕、心慌、出冷汗。中午不吃饭，再加上这种能把人烤化的天气，下午还要上体育课——纯纯的折磨。

　　下午三点，太阳正毒。操场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体育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顶着烈日吹着哨子，让全班先跑两圈热身。跑完两圈之后，顾子恒就感觉头开始有点晕了，眼前的景物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面，边缘模糊不清。等到自由活动的口令一响，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女生们一起去跳皮筋，而是默默地走到操场边，在一棵大树的荫凉下坐了下来。树冠很大，投下一片椭圆形的阴影，但暑气并没有因此减轻多少，空气还是热的，地面还是烫的，只是头顶没有太阳直射了而已。她靠着树干，闭上眼，听着操场上传来的嬉闹声。小学的孩子都比较皮，精力旺盛得像永远不会耗尽的电池。她微微睁开眼，看见林周正和其他几个男生在操场上追着一个足球跑，笑得很大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踩在脚下。

　　她收回目光，又闭上了眼睛。低血糖的感觉很难受，心跳有点快，手脚有点发软，胃里空荡荡的，泛起一阵一阵的恶心。有树荫遮挡，似乎好了一点点。她正打算闭眼休息一会儿，忽然听见旁边有脚步声靠近。她下意识地睁开眼，发现林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面前。他跑得有点喘，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张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颗糖——水果硬糖，橙色的包装纸，在光线下泛着晶莹的光。

　　“呐，给你。”他说。

　　顾子恒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接：“你不是……和他们去玩了吗？”

　　“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林周把糖往她手里一塞，然后装傻充愣地转身就跑，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像怕被她抓住问更多问题一样，很快就跑回了那群男生中间，重新加入了抢球的队伍。

　　顾子恒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颗糖，橙色的包装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一股橙子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凉凉的，带着一丝清爽的酸。她含着那颗糖，靠在树干上，看着操场上那个奔跑的身影，不由得笑了出声。

　　吃了糖之后，她感觉好多了。

　　下午放学，太阳已经没有那么毒了，但余威仍在，空气还是闷闷的。林周和顾子恒并肩走出校门，林周妈妈已经等在老地方了。两个人上了后座，车子发动，空调吹出来的风终于带来了一丝凉意。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林周忽然从前排座椅的缝隙里探出头，对正在开车的妈妈说：“妈妈，我想带着顾子恒喝奶茶。”

　　“行。”林周母亲爽快地笑了一下，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包里掏出钱递到后面，“要少喝，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知道啦！”林周接过钱，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顾子恒坐在旁边，看着林周和他妈妈之间的互动，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种轻松的、自然的、不需要小心翼翼的对话方式，是她在自己家里很少体验到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好像从来没见过林周的爸爸。她从来没有听林周提起过他爸爸，也从来没有在他家里见过任何男性长辈的身影。她犹豫了一下，决定等会儿问问他。

　　车子在一家奶茶店门口停下。林周拉开车门跳下去，然后回头朝顾子恒招手：“走啊！”顾子恒刚想说“我书包没拿”，林周已经替她做了决定：“没事！”她只好把书包留在座位上，跟着他下了车。

　　奶茶店里冷气开得很足，进门的一瞬间，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像一头扎进了清凉的水里，浑身的燥热都被冲散了。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大大的菜单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品名和价格，字体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眼花缭乱。顾子恒仰着头看着那块菜单板，一时有些恍惚——她很少喝奶茶，不知道什么好喝。

　　“我告诉你啊，这个抹茶的最好喝。”林周伸手指着菜单板上的某一栏，语气笃定，像在宣布一个经过科学验证的事实。

　　“真的吗？”顾子恒歪过头看他。

　　“真的，你要不要喝？”

　　“要。”顾子恒冲他笑了一下。

　　林周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看到她笑，他就挺开心的。两个人一人抱着一杯奶茶，在靠墙的位置坐了下来。杯子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握在手里凉丝丝的，吸管戳破封膜的那一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脆。顾子恒吸了一口，抹茶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甜甜的，带着一丝清新的茶香，很好喝。她捧着那杯奶茶，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出了那个问题。她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冒昧，但她实在好奇。

　　“林周，你爸爸呢？”

　　林周正咬着吸管喝奶茶，听到这个问题，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妈妈说我爸在我刚出生没多久就和别的女人跑了，不要我和我妈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正是因为太平淡了，反而让人觉得那底下藏着些什么。顾子恒听完，咬了咬吸管，没有接话。她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表示知道了，又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奶茶店里空调的低鸣声和远处街上传来的车流声。

　　然后林周忽然站了起来。顾子恒抬起头，看着他走向吧台旁边的角落——那面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便利贴，层层叠叠的，是客人留下的留言和祝福。林周从桌角的笔筒里抽了一支笔，撕了一张便利贴，弯腰伏在吧台上，低头写了几个字。顾子恒好奇地走过去，站在他身后，踮起脚尖看他在写什么。他已经写完了，抬手把便利贴贴在了墙上——那面墙上已经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其他人的留言，各种颜色的纸张层层交叠，像一面彩色的鳞片墙。她在那片斑斓的色彩中找到了他刚贴上去的那一张，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迹，笔画带着小学生特有的稚嫩和认真：

　　“顾子恒天天开心——2007.6.13”

　　“写这个干嘛？”顾子恒问。

　　“祝福你呀。”林周说，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顾子恒站在那面便利贴墙前，看着那张小小的黄色便利贴，看着上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她手里捧着那杯冰凉的抹茶奶茶，杯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滑落，滴在她的手指上，凉凉的。她心里开开心心的——果然，和林周单独在一起，怎么样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