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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墨痕传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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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信来往了约莫半旬,两人皆是心照不宣地不肯点破。顾知予去塞信的时辰越来越晚,从黄昏拖到掌灯,再从掌灯拖到更深露重。他每次都走得极快,袖里揣着信,像揣着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炭,既怕被人撞见,又怕那火熄了。
那一日,他照例在酉时末溜去后墙。抽开砖,却见底下没有信,只有一张对折的短笺,上面画了一幅极简的舆图,笔法疏朗,标着"城西柳岸,旧渡口,三更"。
顾知予盯着那"三更"两个字,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他当然知道该推拒。夜半三更,孤身赴约,与一相识不过半月的男子私会——若传出去,顾家的脸面将荡然无存,父亲会将他关进祠堂跪上三天三夜,母亲则会用那种失望透顶的目光看着他,一句话不说,却能比任何责骂都让他难受。
可他捏着那张短笺,却发现自己心里竟没有半点犹豫。
他只是在想: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才能在月色下显得不那么扎眼。
三更。他再次踩着木梯翻过那截矮墙。夜风比上次更凉,他加了件薄氅,一路沿着河道走到旧渡口。渡口泊着几条废船,船身覆满青苔,岸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晏临骁就坐在其中一条废船的船头上,手里提着一盏琉璃小灯,灯芯跳着暖黄色的火苗,将他半边脸照得柔和了几分。见顾知予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身旁的木板:"坐。"
顾知予犹豫一瞬,还是坐了过去。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能闻到晏临骁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气,混着夜露的潮湿。
"你写的那句诗,"晏临骁偏过头来看他,"'愿我如星君如月'——下一句呢?"
顾知予垂着眼:"夜夜流光相皎洁。"
"我查了。"晏临骁笑了一声,"是范成大的句子。可你写给我是想说什么?"
顾知予指尖蜷了蜷,半晌,才低声应道:"你猜。"
晏临骁将琉璃灯搁在两人中间,火苗一跳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船板上,挨得很近,几乎叠在一起。
"我不猜。"晏临骁说,声音里那点笑意忽然沉下来,变得很轻很认真,"我要你亲口说。"
河风拂过芦苇丛,发出一片细碎的、海浪似的声响。顾知予抬眸,目光撞进晏临骁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片坦诚的、近乎温柔的等待。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我写给你,便是说了。"
晏临骁看了他很久,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低头,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白玉印章,拉过顾知予的手,放在他掌心里。
"我刻的。"他说,"你的字,'知予'。刻得不好,你凑合用。"
顾知予低头去看那枚印章。玉质温润,刻痕确实有些稚拙,边角甚至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可偏偏每一笔都极认真,力道均匀,仿佛刻的人反复磨了许久。
他将印章握在掌心,白玉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你什么时候刻的?"
"第一回见你之后,"晏临骁偏开头去看月亮,声音淡淡的,"就觉得该送你点什么。光写信,太虚了。"
顾知予将那枚印章贴着胸口放进内袋,什么也没说。可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极轻极短,像夜风里掠过水面的涟漪,却还是被晏临骁的眼角余光捕到了。
晏临骁也没说破,只是重新提起琉璃灯,向顾知予那边挪了挪,让灯光更亮些,好照亮他膝上摊开的书页。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偶尔说一两句闲话,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芦苇沙沙,河水潺潺,琉璃灯里的火苗偶尔噼啪一声爆开一小朵灯花。
顾知予忽然觉得,这二十年来被规矩和礼教砌起来的高墙,在这一夜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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