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待君归》偷星星的小猪

29、药材要回去

　　北山的雪确实比晏临骁想的大。

　　他到了山脚下的时候镇上的人告诉他这些天山上一直在下雪，路上已经封了半截了。他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风从山坳里灌出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冷意。他把围巾又紧了紧，低头检查了一下脚上的鞋，然后对猎户道了声谢，背好包袱就上山了。

　　往山上去的路越走越窄。开始还勉强算条路，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路就变成了一条勉强容一人侧身过去的石缝。冰镐在这时候用上了，他在壁上凿出落脚点，一步一步往上挪。风比在山脚下的时候大了许多，裹着碎冰碴子刮在脸上像砂纸磨过皮肤，他偏着头避开正面来风，尽量把脸埋进围巾里，可露在外面的额角和颧骨还是被割得生疼。

　　他攀了一个多时辰才到了那面绝壁的下方。从底下往上看，壁面几乎是垂直的，覆着一层滑腻的冰壳，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白光。他仰头望了很久才找到那处石隙的位置——在壁面中段偏上，一个拳头大小的黑点，远远看去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低头系好腰间的麻绳，又在巨石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扯了扯确认牢固了，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攀。

　　冰镐凿进冰面的时候发出"咔"的声响，碎冰溅起来落在他的手上，隔着鹿皮手套也能感觉到冷。他攀了十几丈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地面已经变成了一个小方块，他的影子缩成很小一个点贴在壁面上。他把呼吸调整了一下，抬头继续往上。风从谷底倒灌上来，把他整个人吹得微微晃动，他死死抠住冰镐的柄，等那一阵风过去了再继续。

　　手套里渗出来的血在冰面上留下暗红色的印迹，一个接着一个，像一朵朵小小的花开在白色的壁面上，然后很快被新落的雪粒盖住了。

　　他不知道攀了多久。天光从铅灰变成了更暗的铅灰，风一阵比一阵大。他的手臂已经酸得没了知觉，每一次凿冰都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在机械地重复。当他终于够到那处石隙的边缘时，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几乎握不住了。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翻进石隙里，整个人瘫在冰冷的石面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口吸进去的空气都像刀子一样刮着喉咙。

　　他在石隙里躺了一会儿才慢慢撑起来，目光在昏暗的石隙深处搜寻。然后他看见了——一株通体雪白的植物贴壁生在岩缝里，叶瓣半透明，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蓝色光泽。他盯着那株植物看了几息，然后弯了一下嘴角。他小心翼翼地把冰镐的尖刃沿着根茎的四周凿进去，一点一点地把岩石碎开，把那株雪参连根带土完整地起出来，用怀里备好的油布层层裹紧，贴着胸口放进内袋里。

　　他靠着岩壁歇了几息，低头摸了摸胸口那包鼓起来的位置，又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他探出身子准备原路攀下去。

　　风就是那时候来的。

　　他踩空的那一瞬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腰间的麻绳崩断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然后他在半空中翻转着下坠，崖壁在他眼前旋转成一片灰白色的漩涡。他下坠的时候手指胡乱地抓了两下，指尖在冰面上划出两道白痕，什么也没抓住。然后他撞上了什么东西——后背一阵剧痛炸开，他的身体弹了一下，滚落，又撞上了什么，再滚落，最后重重地摔进了一大片厚雪里。

　　雪灌进了他的口鼻，他呛了一下，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什么地方流出来，浸透了衣裳，贴着皮肤慢慢变凉。他还醒着，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想把视线聚焦起来，可眼前的一切都在模糊地晃动。他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了胸口的油布包——那包雪参还在，还贴着心口，还硬硬地鼓在那里。他的手指按在那包雪参上，力度很轻，像在确认它还在。然后他的手指就慢慢松开，耷拉在雪面上了。

　　风还在吹，雪粒一层一层地落下来，盖在他的身上、脸上、四肢上，很快就覆了一层薄薄的白。他的身体陷在雪里，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可他的手一直搭在胸口那个油布包的位置，五指微微蜷着，像在护着一样极重要极重要的东西。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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